不成样子的怀念
不成样子的怀念
十一、周扬---目光如电

  
  如果我的记忆无误的话———我从来没有用文字记录一些事情的习惯,一切靠脑袋,常有误讹,实在惭愧———是一九八三年的岁末,周扬从广东回来。他由于在粤期间跌了一跤,已经产生脑血管障碍,语言障碍。我到绒线胡同他家去看他,正碰上屠珍同志也在那里。当时的周扬说话词不达意,他的老伴苏灵扬同志一再纠正乃至嘲笑他的错误用词用语。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惭愧地不时笑着,这是我见到的唯一一次,他笑得这样谦虚质朴随和,说得更传神一点,应该叫做傻笑。
  只是在告辞的时候,屠珍同志问起我即将在京西宾馆召开的一次文艺方面的座谈会。还没有容我回答,我发现周扬的眼睛一亮。“什么会?”他问,他的口齿不再含糊,他的语言再无障碍,他的笑容也不再随意平和,他的目光如电。他恢复了严肃精明乃至有点厉害的审视与警惕的表情。
  周扬抓政治抓文艺领导层的种种麻烦抓文坛各种斗争长达半个世纪,他是一听到这方面的话题就闻风抖擞起舞,甚至可以暂时超越疾病,焕发出常人在他那个情况下没有的精气神来。
  一九八一年或一九八二年,在一次小说评奖的发奖大会上,我听周扬同志照例的总结性发言。他说到当时某位作家的说法,说是艺术家是讲良心的,而政治家则不然云云。周说,大概某些作家是把他看做政治家的,是“不讲良心”的;而某些政治家又把他看做艺术家的保护伞,是“自由化”的。说到这里,听众们大笑起来。
  然而周扬很激动,他半天说不出话来。由于我坐在前排,我看到他流出了眼泪。实实在在的眼泪,不是眼睛湿润闪光之类。
  就是在那一次,他也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导作家们要以大局为重,要自由但也要遵守法律规则,就像开汽车一样,要遵守交通警察的指挥。他还说到干预生活的问题,他说有的人理解的干预生活其实就是干预政治。“你不断地去干预政治,那么政治也就要干预你,你干预他他可以不理,他干预你一下你就会受不了。”他也说到说真话的问题,他说真话不等于真理,作家对自己认为的说真话应该有更高的要求。
  在此前后,他在一个小范围也做了类似的发言,他说作家不要骄傲,不要指手画脚,让一个作家去当一个县委书记或地委领导,不一定能干得了。他受到了当时还较年轻的女作家张洁的顶撞,张洁立即反唇相讥:“那让这些书记们来写写小说试试看!”周扬先是一怔,他大概此生这样被年轻作家顶撞还是第一次,接着他大笑起来。他说这样说当然也有理,总要增进相互的了解嘛。
  然而他在他的如日中天的时期是不会这样宽厚的,六十年代,他给社会科学工作者讲反修,讲小人物能够战胜大人物,那时候他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影响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峰,他的言论锋利如出鞘的剑。他在著名的总结文艺界“反右”运动的《文艺战线上的一场大辩论》中提出“个人主义是万恶之源”的时候,也是寒光闪闪,锋芒逼人的。
  一九八三年秋,在他因“社会主义异化论”而受到批评后不久,我去他家看他。他对我说一位领导同志要他做一个自我批评,这个自我批评要做得使批评他的人满意,也要使支持他的人满意,还要使不知就里的一般读者群众满意。我自然是点头称是。
  我当时正忙于写《在伊犁》系列小说,又主持着《人民文学》的编务,时间比金钱紧张得多,因此谈了个把小时之后我便起立告辞。周扬显出了失望的表情,他说:“再多坐一会儿嘛,再多谈谈嘛。”我很不好意思也很感叹。时光就是这样不饶人,这位当年光辉夺目,我只能仰视的前辈、领导、大家,这一次几乎是幽怨地要求我在他那里多坐一会儿。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软弱了呢?
  我想起了一九八三年初我列席的一次会议,在那次由胡乔木同志主持的会议上,周扬已经处于被动防守的地位,吃力地抵挡着来自有关领导对文艺战线的责难,他的声音显出了苍老和沙哑。他的难处当然远远比我见到的要多许多。
  而在一九六三年,周扬在全国文联扩大全委会上讲到了王蒙,他说:“……王蒙,搞了一个右派喽,现在嘛,帽子去掉了……他还是有才华的啦,对于他,我们还是要帮助……”先是许多朋友告诉了我周扬讲话的这一段落,他们都认为这反映了周对于我的好感,对我是非常“有利”的。当年秋,在西山八大处参加全国文联主持的以反修防修为主题的读书会的时候,我又亲耳听到了周扬的这一讲话的录音,他的每一个字包括语气词和咳嗽都显得那样权威。我直听得汗流浃背,诚惶诚恐,深感周扬同志当时的恩威。
  我在一九五七年春第一次见到周扬同志,地点就在我后来在文化部工作时用来会见外宾时常用的孑民堂。由于我对《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受到某位评论家的严厉批评想不通,给周扬同志写了一封信,后来受到他的接见。我深信这次谈话我给周扬同志留下了好印象。我当时是共青团北京市东四区委副书记,很懂党的规矩、政治生活的规矩,“党员修养”与一般青年作家无法比拟。即使我不能接受对那篇小说的那种严厉批评,我的态度也十分良好。周扬同志的满意之情溢于言表。他见我十分瘦弱,便问我有没有肺部疾患。他最后还皱着眉问我:“有一个表现很不好的青年作家提出苏联十月革命后的文学成就没有十月革命前的文学成就大,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我回答说:“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需要进行全面的调查和研究,需要掌握充分的资料,随随便便一说,是没有根据的。”周扬闻之大喜。
  我相信,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决心要一直帮助我了。
  所以,一九七八年十月,当“文革”以来报纸上第一次出现了周扬出席国庆招待会的消息,我立即热情地给他写了一封信,并收到了他的回信。
  所以,在一九八二年底,掀起了带有“批王”的“所指”的所谓关于“现代派”问题的讨论的时候,周扬的倾向特别鲜明(鲜明得甚至使我自己也感到惊奇,因为他那种地位的人,即使有倾向,也理应是引而不发跃如也的)。他在颁发茅盾文学奖的会议上大讲王某人之“很有思想”,并且说不要多了一个部长,少了一个诗人等等。他得罪了相当一些人。当时有“读者”给某文艺报刊写信,表示对于周的讲话的非议,该报便把信转给了周,以给周亮“黄牌”。这种做法,对于长期是当时也还是周的下属的某报刊,是颇为少见的。这也说明了周的权威力量正在下滑失落。
  新时期以来,周扬对总结过去的“左”的经验教训特别沉痛认真。也许是过分沉痛认真了?他常常自我批评,多次向被他错整过的同志道歉,泪眼模糊。在他的生命的最后几年,他特别注意研究有关创作自由的问题,并讲了许多不无争议的意见。
  刘梦溪同志多次向我讲到周扬同志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总结党的历史经验时说的两句话。他说,最根本的教训是,第一,中国不能离开世界,第二,历史阶段不能超越。
  言简意赅,刘君认为他说得好极了,我也认为是好极了。可惜,我没有亲耳听到他的这个话。
  199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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