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自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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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十、冯骥才 在空谷中呐喊(4)

  
  我说:“现在文坛还是十分热闹呀!每一年都有热点,作家也越来越年轻化。新生代作家还没火两年,70年代后作家又产生了。现在刊物又准备推80年代出生的作家了。美女作家更是层出不穷,书卖得也火呀!”
  冯骥才哈哈大笑,说:“现在是一个无文学的时代,中国文学正在梦游。根本不清醒,不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意念去走路,走哪算哪。所以书照样出版,排行榜时时在公布,各种所谓的作家也层出不穷。媒体搞一个排行榜,制造一些作家的新闻,找几个热点炒炒,文坛也热热闹闹的,显得很繁荣。一些作家也愿意被炒,好玩,也能出点伪名。”
  “您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现在的文学创作无法和‘文革’过后的80年代初相比。当时的伤痕文学曾风靡全国,每一部小说的发表都能引起轰动。一本刊物可以发行上百万份,一篇小说的读者来信可以装几麻袋。作为伤痕文学的代表作家你是身临其境的。可是,当年曾轰动一时的作品,现在再看什么都不是。您对当年的文学轰动效益有何评价。”
  “文学为政治服务是我们的传统,包括伤痕文学,都是在政府的鼓励下才风靡全国的。那是为了拨乱反正,为了揭批‘四人帮’,需要控诉。要改革开放了,政府要求团结一起向前看,搞‘四化’,少揭伤疤。伤痕文学马上就过去了,跟着是改革文学。而现在政府关心的是经济建设,提倡创作自由。作家可以写自己愿意写的东西了,可是文学一旦脱离了政治的牵引,自己便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迷失了。”
  “您认为文学在梦游时代,在这个梦游过程中,我们每年也出版了大量作品,但这么多作品中难道没有一部伟大的作品吗?在梦游中哪怕是瞎猫碰个死耗子呢!”
  “我认为没有真正伟大的作品。我认为没有产生伟大作品的可能。我们现在都有事干,但是精神又很空虚。只有大家都需要思想的时候思想才能出来,只有需要伟大作品的时候,作品才能面世。我说的需要是自然需要而不是消费需要。在‘五四’时期,中国需要思想,‘文革’之后中国也需要思想,所以才有‘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我们现在不需要思想。”
  “您对中国文学也十分悲观呀!”
  “在近一阶段是这样的,无法产生伟大的作品。现在的文学作品有不错的,都是貌似大作品的东西。作家最关键是视野,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才行。”
  “中国文学产生不了伟大的作品大家都很着急,特别是评论家,他们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呀,再也忍不住了,终于骂出了口,人们称这种评论为‘酷评’。您对‘酷评’是怎么看的?”
  “酷评实际是一种消费。比方王朔骂金庸了,大家觉得新奇好玩儿,想看看大侠如何表示,是反口相讥对骂,还是稳住阵脚,绵里藏针。然后再看其他名人的态度。在这个过程中报纸和杂志就卖出去了,这都是消费。现在的文化都带有消费性。”
  “您刚才说中国文学近一段时间无法产生伟大的作品,这一段时期大概要多长时间?”
  “我很难估计。但是我现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我现在比较关心的是文化命运问题,比方城市文化保护问题。我关心城市文化保护问题实际也是关心全民的精神问题。当我们需要改变我们城市生活基本条件的时候,我们牺牲了精神的只要物质的,牺牲了长远的城市文化来换取眼前设施的改变。”
  “虽然对您花大量时间和心血进行城市文化保护表示理解和敬佩,但是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我还是希望您能写出传世之作。刚才您也谈到了中国文学近一阶段伟大的作品太少,作为一个作家您是不是也责无旁贷。”
  “文学作品我还是要写的。我有了一个长篇的构思,还没有时间写。其实我放下画笔也好几年了,一些美术界朋友也对我说,放下笔不画是一种损失。导演谢晋曾对我说,如果你全心全意搞文学创作,你的文学成就会大得多。”
  “一个人的兴趣太广泛,他会很累,他承担责任太重。”
  “画,我现在是不画了,等到晚年再画。一个人只要会了几种艺术表现手段,那么在心中就有了各种艺术门类的接收频道。有些是美术的,有些是文学的。每一个门类的频道是专门的,就像电台似的。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我对绘画的感觉特别好。连手在纸上的具体感觉都有了,技术上的问题也解决了。”
  “开始画了吗?”
  “可惜我没有这个时间,因为把所有的想法全画完最少需要3个月的时间,什么也不能干。我发现艺术是相通的,当我画画的时候,到了一种极致,我突然觉得有一篇散文就能说清楚了,我为什么要画呢,一下就到文学上去了。如果我写一部长篇小说,写着写着我突然停下笔来,觉得画一幅画不就直接表现出来了吗?这种来回的触类旁通是一种很甜蜜的往返。”
  “这么甜蜜的事业您为什么不马上开始,时间长了,这种灵感会消失的。您进行城市保护已经5年多了,是否可以进行艺术创作了。”
  “唉———在城市保护这条战线上我已无法离开了。”
  “您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已是这条战线上的一面旗子了。”
  “有人这么说过。在城市文化保护方面人称‘南阮北冯’,‘阮’就是同济大学的教授阮依山。其实艺术这种东西需要距离感,一个人一辈子如果老写东西,就会写傻的,也很无聊。”
  “现在您已离开文坛5年了,无论如何关心您的读者还是希望您能尽快写出大作的。”
  “我肯定还会写东西,不过写的不会太多了,一两部还是要写的。我认为我将写的这部书太深刻了,过去写的东西都是皮毛,没写出自己生命的体验、人生的体验。谢谢你代表读者对我文学创作的鞭策!”
  “我们等待着您为心而诉的大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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