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八、好爹好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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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日,是山里人用血汗和希望浇铸起来的日子,也是山里人用眼睛巴望用心口渴盼来的大喜日子。从船底沟到后井乡,几十里的渠线上,欢乐的人群结成一条五彩的长虹。 洞口上,人们屏声敛气地等待着一个庄严时刻的到来。当一泓清泉舞着浪花,从大山肚子里飞流而出时,天地间响起一阵石破天惊的呐喊: “水来了!水来了!” “清水过山了!清水过山了!” 湍急的泉水打着旋,鼓着浪,顺着盘山渠滚滚而去,所到之处,欢声炸耳。山里人久旱逢甘霖,扑通扑通跳下渠去,争先恐后地捧起渠水…… 前来参加庆典的省地县领导们,看着欢腾的场面,叹喟不已,感动不已。 一老汉用沙罐盛了一罐水,递到薛雷面前,乐呵呵地说:“薛书记,尝尝吧,这水老甜哪!俺山里人有今天,全靠你当初一句话拍板定案哩!” 薛雷接过沙罐,说:“老哥呀,你这话说错了。洞是你们打的,渠是你们修的,我可不敢贪天之功哪!我想把这泉水当作庆功酒,先敬田茂林,你说该不该呀!” 老汉一扬手,说:“该!” 薛雷把沙罐恭恭敬敬递到田茂林面前,说:“茂林哪,常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依我说,一滴渠水重千斤!这罐水敬你,当之无愧呀!” 田茂林接过水罐,有点惶惶不安,又递到孙浩面前,说:“孙书记,我不该先喝呀!” 孙浩挡开水罐,一挽裤腿扑通跳到渠沟里,捧起一杯清泉,对着满山遍野的人群大声喊道:“乡亲们,咱们有水了!放开肚皮喝呀!”他一扬脖子咕咚咕咚喝下肚去。满山遍野一片欢呼。 他突然感到心头一酸,眼里便湿漉漉地涌出眼泪来,赶忙用双手捂住脸。滚烫的泪珠从指缝里流出来,扑嗒嗒掉在渠水里,和翻腾的渠水融和在一起,搅起湍急的漩涡……蓦然,水花上映现出薛玉霞文静、温柔、甜美的笑容:“孙浩,水好急啊!水好甜啊!你尝了吗……”孙浩便又掬起一杯水,喝下肚去,悲怆地说:“玉霞,我尝了,尝了,水好甜哪!” 薛雷被一群记者围着,摄像机、话筒、照相机一齐对准他。他从技术员手里接过一支大毛笔,摆开架势,悬腕挥毫在洞口石壁上写下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自古空谈多误事从来实干能兴邦 他扭头看见那么多人包围着他,便放下笔,轻松一笑说:“你们从我这里找不到什么新闻线索,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在那些平凡而又伟大的人民中间!”他指指缠着田茂林盘问不休的夏露说:“小夏,这里是座宝山,你可不能独家占有,让大家都参参手,好好开发开发哟!” 夏露得意而又自信地说:“薛书记,我占有的信息最多,当然要先挖富矿了!” 薛雷瞅准大家没有留意他,朝站在坡坎上看热闹的田牛夫妇走去,站到他们身后时,才乐呵呵地招呼道:“大兄弟,大妹子,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熟人啦?” 田牛憨憨笑着:“记得,咋不记得!” 苗三妹说:“你是大领导,这大喜的日子,也该讲讲话,替俺鼓鼓劲么!” 薛雷上前一把搀住苗三妹,亲热地说:“大妹子,我今天想跟你们好好唠唠话,咱找个僻静地方,慢慢说,中不中啊?” 说着,不由分说一条胳膊挎一个,走到小车跟前。他拉开门,把他们请进车去,关好门,他才坐到前边,对司机挥挥手。 小车走出船底沟,沿着新修的山路往前走,来到一个岔路口,他才让司机停了车,转过脸来,面色庄重地伸出手,紧紧攥住苗三妹的手,双目灼灼地盯住她,热腾腾说出一句话:“三妹子,我是董雷。三十八年过去了,你不敢认我了吧?” 迎面一声雷,苗三妹震惊了。尽管她曾经猜测过,寻思过,却早已否定过了,甚至还暗笑过自己的荒唐和冒失。此刻,他坐在面前自报家门,未免有几分突然和意外。但她很快便平静下来,认真地在他脸上瞅了一阵,不解地问:“你……不是姓薛吗?” 薛雷苦笑着说:“我原名叫董希来。有个战友姓雷,牺牲了,我改名叫董雷。我爱人姓薛,叫薛虹,不幸也死了,我就叫薛雷了。” “唉,你为啥老改名哩?让俺找得好苦哇!”苗三妹埋怨道,眼圈便发红了。 田牛赶忙推推她:“看你,咋这样跟领导说话哩?找到了就是喜事嘛!” 苗三妹却不理会他,又盯了薛雷一眼说:“你是大领导,俺就再问一句话,茂林的事你到底啥会才给讨个公道哩?” 薛雷满脸升起红晕,双目发出亮光,说:“三妹子,他的事迹连中央都惊动了哩!省里已经接到通知,正在准备他的材料,很快就要让他到北京去开会。中央要把他作为典型来宣传,号召全体共产党员向他学习哩!” 苗三妹的肩胛抖了一下,依旧不放心地说:“树大招风,出头的椽子先烂。他是个吃百家奶长大的娃,俺可不想让谁把他捧到云天眼里,爬得高摔得重。俺担心那些害他的县官府官们你不整治,回头茂林还会受屈哩!” 薛雷安慰说:“三妹子,天是共产党的天,地是共产党的地,咱老百姓是掌管天下的主人哪!当年坏人没有害死我,是龙口村的老百姓救了我。现在,茂林又站起来了,是七里岩的老百姓拥护他。那些欺压百姓的假共产党,最终会被老百姓一个一个清除出去,还会受到法律的惩处的。你等着吧,不久就要召开宣判大会了!” 苗三妹忍不住嘶声悲咽了一声,苦泪从眼窝里涌出来,房檐滴水一般哗哗流。“茂林哪!你熬出头了!茂林哪,你亲爹……他寻你来了……哎嘿嘿……” 田牛背过身去,擦擦泪水婆娑的脸,结结巴巴地说:“三妹子,你莫哭,莫哭……你也熬出头了,熬出头了……快让茂林……认亲吧!” 薛雷从前边座位上突然挪到后座上来,和他们挤坐在一起,伸出胳膊紧紧把两位恩人搂抱成一团,泪眼惺松地说:“大兄弟呀,三妹子呀,这三十多年,你们是咋样苦撑苦熬过来的,我闭上眼也能猜想到啊!为了救我一命,苗长工死在血泊里,苗家背上了反革命罪名,害得他死无葬身之地。三妹子是个大姑娘啊,那年顶多十八岁,她抱着个刚落地的娃,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投,我不敢想,不敢想哪!那是个啥年月?恶人当道,好人遭难的年月哪……三妹子,你的青春哪去了?你的年华哪去了?都被我一家子毁了呀……”他喉咙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苗三妹晃着一张泪脸说:“董政委,你甭说了,甭说了!” 他咽口唾沫,固执地说:“我要说,我还要听你们说三天三夜哩!我还要对全体共产党员扬开嗓门说,没有老百姓,就没有我薛雷!没有老百姓,就没有共产党的天下!只有老百姓,才是咱们的亲爹娘!” 苗三妹感动地说:“董政委,我把一个闷葫芦搂了几十年了!咱快把茂林找来,让他认认你这亲爹,让娃知道他的来历吧!” “不,不要惊动他。”薛雷摇摇头,果断地说:“牛老弟,三妹子,你们就是他的亲爹娘,老百姓就是他的亲爹娘!一辈子不能忘本,诚诚恳恳当好人民群众的好儿子!” 如同跳出五行山,苗三妹从妖界魔境里走到人世间来,可以清清爽爽做人了。如同掀开一座大碾盘,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再为沉重的使命揪心了。好似走了好远好远的夜路,耗尽了全副精力,她周身像抽了筋似地瘫倒在车靠上。喘吁着说:“董政委,俺爹死前有句话,不把茂林养大成人,囫囵个交到你手里,到了九泉……他也不依俺哩……” 薛雷对司机挥挥手,汽车便上了进山的道。 他感情深重地说:“三妹子,咱们现在就回家,中不中?” “龙口村?三十八年了……” “咱请上你叔你婶,一块到你爹坟头上聚一聚。我想跟他唠唠话,再陪他抽几袋旱烟锅哩!” 山路弯弯,路回峰转。轿车转眼爬过一重山,车窗外一幅幅诱人的画。 突然,电视台那辆采访车从后面远远尾追上来,“《大山作证》拍摄组”几个耀眼的大字喷涂在车身上。一路放着音乐,充满浓浓地方泥土气息的旋律,高亢而又感奋,悦耳而又抒情,在巍巍群山里回荡: 看着我生,盼着我长, 老百姓是我亲爹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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