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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晨报
 
笃悠悠,有滋味
大闸蟹和海派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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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谢岚
  一只高跟鞋都能看出历史,大闸蟹里如何没有文化?
  如果说,《闲情偶寄》里“世间好物,利在孤行,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之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只是笠翁对螃蟹滋味的恋恋回味,那么《世说新语·任诞》里嗜酒的毕卓“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则近乎是一种散淡不羁的理想人生了。
  上海人爱吃蟹,就像山西人爱吃面,四川人爱吃辣一样,都是别有风味的食文化,这种从地域,风土,人情中渐次养成的口腹之欲,颇能看出一个城市和人们的脾性,趣味,和对于生活的态度。
  王汝刚是上海最有名的滑稽戏演员之一,也是个酷爱大闸蟹的地道上海人。从上世纪50年代一直吃到现在,自然有不少心得,这回我们就和他聊聊几十年吃蟹吃出来的市井人生的滋味。
  半夜起来倒蟹壳
  星期日新闻晨报(以下简称星期日):王老师,算起来有点惊人啊,你吃蟹都有50多年的历史了。
  王汝刚:是啊,我很喜欢吃蟹的,不过小时候吃的不是大闸蟹,而是小毛蟹。那个辰光,小毛蟹一串10个,2角5分,很便宜,但味道很好的。妈妈买回来,洗干净,用面粉“拖”一“拖”。
  星期日:那个就是“面拖蟹”吧?这种做法好像现在也满多的,为啥要用面粉“拖”一“拖”呢?吃蟹不都讲究个鲜美,原味么,这么一拖,味道不就“拖”没了?
  王汝刚:“面拖蟹”也算是上海特色了。有两个原因,第一呢,用面粉裹住蟹身,味道就不会流失了。第二呢,当时上海很多人家的经济都不宽裕,小毛蟹个头小,肉不多,用面粉一拖么,份量就上去了,再放进点毛豆子炒一炒,一串蟹就能变出两大碗菜,又好吃又实惠。
  星期日:这是不是也算当时上海人的特点呢———精打细算,会过日子?
  王汝刚:也不是吧,日子要是过得紧巴巴,自然就会想出各种又省钱又好吃的办法来,哪里都一样的。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家里就买大闸蟹吃了,大概是6角多一斤。
  星期日:当时上海人吃蟹的多吗?
  王汝刚:不太经常吃的。经济条件不好只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不敢吃,不敢冒富。当时的大闸蟹很香很香的,一户人家蒸蟹了,整条弄堂都闻到香气。人家会说:你看看,吃得嘎好,一点都不艰苦朴素,真是败家啊。
  星期日:这也和弄堂、石库门这种独特的居住环境有关,好几户人家公用一个厨房,谁家吃什么也瞒不住。
  王汝刚:是的,但我们家就是喜欢吃大闸蟹,妈妈每次就少买点,一次买四只,爸妈一人一只,我两只,关起门来吃,蟹壳呢,妈妈半夜起来偷偷出去倒掉的。就是这样,邻居还是闻的出来,那时的蟹实在是太香了。
  星期日:在我记忆中,以前吃大闸蟹和吃甲鱼一样,都是很“奢侈”的事情了。
  王汝刚:是的,(上个世纪)70年代后期到80年代早期,蟹还是野生的,那时水质也好,所以特别鲜美。一斤蟹要10多元,当时工资才多少?18元!所以有句话么,“一只蟹,半月粮”。
  两只蟹,一壶酒,三五知己
  星期日:有人说,上海人之所以喜欢吃大闸蟹,是和以前宁波人多有关系,对吗?
  王汝刚:我觉得不对的,宁波人吃的是海蟹,江苏人喜欢吃醉蟹,上海人才喜欢吃清蒸的大闸蟹。
  星期日:似乎上海男人更喜欢吃大闸蟹,是吗?
  王汝刚:不好说,很多人都把吃大闸蟹和上海男人的个性联系在一起,但我觉得首先是因为上海有蟹,自然吃的男人就多了。
  星期日:和上海男性的性格就没有关系吗?比如比较有耐心,细心,手也比较巧。
  王汝刚:有一定关系,吃蟹的确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比如你是个慢条斯理型的人,还是个急性子。很多外地人来上海也喜欢上吃蟹的,只是没那么痴迷,那么讲究。
  星期日:凡事一讲究,就有“文化”了。上海人为什么喜欢吃蟹,除了味道鲜之外?
  王汝刚:茶有茶文化,其实蟹也有蟹文化。老上海以前有一种“竹枝词”,经常描写到吃蟹的场面,上海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吃大闸蟹,我觉得有三个原因。第一呢,上海人有种习惯,喜欢吃当令食品。比方说,清明吃青团,重阳吃重阳糕。吃肉也讲季节,冬天吃酱肉,春天吃酱汁肉,用红米做的,有点甜。这种喜好,表示一种生活的富裕,满足,和南方人生活上特有的细致。
  第二呢,吃蟹是家人、朋友相聚很好的一种形式。文人吃蟹,行酒做诗,风雅有趣。就是普通人,三五知己,一盘蟹,一壶酒,谈天说地,多少惬意。我觉得这个是上海人爱吃蟹最大的原因。
  第三呢,是为了显示家里厨艺水平。以前没那么多饭店,而且家宴是很郑重的请客方式。除了整只吃,还会拆出蟹肉,做成蟹粉豆腐,蟹粉馄饨等菜式,这个就看得出一户人家的厨艺如何了。
  星期日:看厨艺如何,其实也是女人们显示自己贤惠能干,心灵手巧的方式吧。
  王汝刚:是的,我记得1958年之前,上海的女人大多数是做家庭妇女的,相夫教子,女红如何,暗地里还是有点较量心的,谁家“蟹宴”做得好,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就会得称赞。
  星期日:这样说来,现在流行的“港式蟹宴”———不是整只吃,而是把肉拆出来,根据不同部分做成一道道菜,不是香港人的发明了?
  王汝刚:应该是香港人学习上海人的做法。这种食不厌精的吃法,其实也蛮海派的。
  星期日:上海话里有个词,叫“笃悠悠”,用来形容海派吃蟹文化,似乎挺合适的。
  王汝刚:是的,吃大闸蟹就是享受那种悠闲的感觉。你知道上海话里有个词叫“独脚蟹”么?现在很多人已经不晓得它的意思了,尤其是年纪轻的人,望文生义,以为独脚蟹就是一只脚的蟹。其实呢,“独脚蟹”是指发芽的蚕豆芽,豆壳的颜色和蟹壳一样,也是青青的,一根芽茎伸出来,又有点像蟹脚,喜欢吃大闸蟹的上海人就把它叫做“独脚蟹”。没有大闸蟹的辰光,要么吃不起的人,就一碟“独脚蟹”,一壶老酒,吃颗蚕豆板,抿口老酒,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这种吃法,其实和吃大闸蟹一样的,都体现了上海人笃悠悠的生活态度。
  星期日:你今年吃大闸蟹了吗?
  王汝刚:吃还是吃的,但没以前多了,现在比较忙,大家聚会碰面的时间少了,而且现在的大闸蟹远没以前好吃了,和(上个世纪)80年代的味道没法比。当时改革开放嘛,上海出现了第一批大款,也叫“万元户”,吃大闸蟹就像现在吃鲍鱼鱼翅一样,是有钞票的人才吃得起的。我印象蛮深的,老板手上戴着金戒指,头颈上挂着自行车链条一样粗的金项链,吃完以后叼根牙签,表示他们吃过大闸蟹的,还有句话呢(用上海话说)“到底是大闸蟹,味道好”。而现在呢,就是到阳澄湖上吃一顿回来,说的是“现在的大闸蟹,没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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