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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惊世之捞

(2003年11月7日)

 

    天空和海洋,这两片蔚蓝里,有多少未知,就有多少梦想,多少探索。
  当“神舟五号”一飞冲天的欢呼声仍在耳边回响,我们将目光转向了深邃的海洋,一个沉默但却同样值得世人关注的领域。
  滚滚波涛,将文明吞没,将过去掩埋。而对今人来说,打捞沉睡的文明,便是向自然的讨还,向历史的追寻。
  今年10月,静悄悄地,探索蓝色文明征途上的一个里程碑———国家水下考古训练基地在广东阳江建设完成。
  与此同时,“南海一号”———专家认为最具历史价值的一艘沉船,正在被默默而又紧锣密鼓地打捞。
  滚滚波涛,将文明吞没,将过去掩埋。而对今人来说,打捞沉睡的文明,便是向自然的讨还,向历史的追寻。
  美国人盖瑞·金德在描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打捞一艘名为“中美洲”的沉船的作品《寻找黄金船》中这样写道:“海难是上帝写了一半的剧本,句号得由那些沉船打捞者来完成。”
  在中国,这个“句号”究竟书写得如何?未来又将怎样书写?
  上周,记者飞赴北京,走进中国国家博物馆,走近鲜为人知的水下考古,走近这群寂寞的打捞文明的工作者。
  一个英国人给全体中国人上了沉重一课
  张威,中国国家博物馆水下考古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水下考古第一人”。
  这位水下考古的领军人物,年仅50不到。1987年,正在从事田野考古的他,被公派到荷兰学习沉船打捞和水下考古。而此时,我国仅有交通部下属的3个水下救捞机构,水下考古尚是一片空白。
  “直接促动中国人开始水下考古的,其实是一个英国人。”在接受本报记者独家采访时,张威一开口就实话实说。
  1985年,黄头发、赤红脸的英国人哈彻,在南中国海打捞出了一艘商船。一船货色齐全的清代青花瓷,加上金银物品,数量多达25万件。按照“无人认领的沉船允许拍卖”的国际公约,哈彻将文物交给嘉士德拍卖行,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公开拍卖。
  此时的中国收藏单位,如故宫博物院,所藏瓷器大多是官窑,精品民窑正是所缺之物。得知消息后,国家文物局决定购买一些回来,以充实收藏阵容。于是,陶瓷专家耿宝昌、冯先铭,奉命携带3万美元,赶往阿姆斯特丹。
  预展时,两层楼的展厅,到处都摆满了瓷器,整整15万件,琳琅满目,都是1730年到1760年间制造的瓷器。如此大批量处理中国文物的场面,令两位专家为之咋舌。拍卖那天,更是盛况空前:和大型剧场一样的拍卖厅座无虚席,过道上,地毯上,甚至大门外,都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行家。
  虽然,拍卖行把优先的待遇给了来自瓷器故乡的中国人———1号牌;可在长达3天的拍卖中,中国人连一次举牌的机会都没有得到———价格一路走高,多数拍品售价都在估计的10倍左右。3万美元此时毫无竞争力。面对此情此景,两位专家默不作声,心如刀绞。最后,15万件文物一一花落旁家。而中国专家只得携带原封不动的美元和一肚子杂陈的五味,黯然返回了国内。
  25个人,在1.8万公里海岸线上开始了征程
  回国后,耿宝昌、冯先铭奋笔疾书:当中国人还不清楚自己的大海里有多少宝贝时,哈彻已经对南中国海了如指掌。而盗宝传奇的广为传播,势必催生出一批职业盗宝人;另一方面,我国沿海一些无知的渔民盗挖古船,大量珍贵的古瓷出水后没有得到及时保护,成了一堆“粗瓷”……
  接到报告后,国家科委科技促进发展研究中心、国家文物局,立即组织中国历史博物馆、故宫博物院等单位召开座谈会,作出了最直接的反应:填补学科空白,开展中国水下考古事业!
  张威,北大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生,受国家派遣,先后赴荷兰和美国进修;热爱游泳的孙健,南开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博物馆从事文物鉴定,也于1993年开始学习潜水;搞行政工作的赵嘉宾,按捺不住对水底世界的向往,也加入到了其中;李滨,原本是一名摄影师,现在扛起了更为复杂、沉重的水下相机……
  然而,受人力限制,历史博物馆只能抽调出6个人,组成水下考古学研究室。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容纳着他们所有的家当。
  于是,抽调地方力量就成了必然。广东、福建、海南、山东、辽宁等沿海省份的博物馆、文物局一些工作人员,陆续通过了相关训练,加入到了水下考古队。他们在完成本职工作之外,接受历史博物馆的调配,协同开展水下考古。
  尽管这样,至今,这支国家级水下考古队,全职加上“半职”的,总共仅有25个人。而与这支队伍相关的两个数字是:我国的海岸线长达1.8万公里,并拥有400多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国土。
  但这毕竟完成了“从无到有”的历史性跨越。于是,区区25个人,开始了漫长、寂寞的探索征程。
  “盲人捞宝”,恐惧与艰辛并存
  对于海洋,人们爱用“遨游”这个词。于是,人们这样想象水下考古:
  海水蔚蓝透明,一丛丛珊瑚,在隐约起伏的礁脉中放出五颜六色的光彩。鱼儿成群结队地从身边悠游而过,身在其中,自己也仿佛成了一条鱼,自由自在。而在海底美景之外,更能屡屡迸发出发现文明遗迹的惊喜。这,是一项神奇而美妙的工作。
  然而,现实无情地打破了美丽的臆想———我国海域,无论是黄海还是东海,南海,其水质都为浑水。除了西沙群岛,水下的能见度都极低。
  “下潜到六、七米,就逐渐进入黑暗了,到达指定的深度时,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何止是伸手不见五指!一次,我用手碰自己的额头,皮肤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而眼睛仍然看不见。更别说什么五光十色的鱼了。”队员赵嘉宾对水下考古的概括是:“不是观光潜水,而是盲人捞宝。”
  在漆黑的海水里下潜,丧失了踩在陆地上的坦实感,也丧失了行进中的方向感。而随着潜水深度增加,水压增大,柔软的海水开始挤压体内充气的空间,肺、体窦、耳腔渐渐感觉到压迫。到20米以下的深度时,空气浑浊,人吸进了更多的氮,引起大脑麻木或休克。此时,就和过量饮酒一样,神智开始不清,判断力下降。
  视觉的丧失,机体的不适,孤独和恐惧,就在一瞬间袭来。
  对于张威这个主任来说,这已是见多不怪的事了:潜水训练中,有不少七尺男儿,有的潜到一半说什么也不肯下去了,有的下到了底,却紧张得趴着一动也不敢动。在海洋面前,人类的勇气和信心,受到了严峻的考验。在若干次的水下考古培训中,已经精挑细选的学员,仍有一半遭到淘汰,而真正能够进行水下作业的,更为稀少。
  而孤独和恐惧,还不是水下考古的全部。
  常常,正忙于作业时,看似温和的海洋动物,不时向他们发动袭击。
  4月的东海,有轻微毒性的水母、海蜇在此大量繁殖。一潜下去,一只只水母便游过来“亲吻”他们,躲也没法躲。裸露的额头、双颊,一部分颈部,难以幸免。一次又一次,如同鞭子抽过一样,火辣辣的疼。到完成作业、浮出海面时,脸上已经红肿一片,面目全非。只得自嘲:“成了猪八戒了。”
  在船上,阳光把皮肤晒黑,到水里,海水将皮肤泡白。连续几个月不着陆地,蔬菜、水果等早就吃光,而船上所有有字的东西也都被翻烂了……单就是这些与自然“过招”的艰辛,与人群疏离的孤单,就已经让许多充满幻想的人望而却步。
  海上岁月,惊险如影随形
  几百年前,是变幻莫测的大自然将一艘艘商船葬送海底。试想,如今要提取前人给我们的遗留,老天怎会轻易松口?
  海上的日子,从每天清晨4点便开始了。队员们早早起床,开船起锚。到了打捞地点,完成一系列准备工作后,便开始静静等待———水流看似平稳实则湍急,只在涨潮与落潮之间“小憩”一个小时。为了捕捉到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队员们餐风宿露,常常要等待六七个小时。
  即便捕捉到了适宜的时间段,开始水下作业,但气候、风向、潮汐、水流等自然条件,只要出现细微变化,就可能把人推向危险甚至致命的境地。
  一次,就在两名队员水下作业时,水流突然湍急起来。锚,脱落了。当潜水员钻出水面时,不仅没有看到同伴们的援助之手,四面环顾,更是茫茫海洋一望无垠,怎么也看不见考察船的身影。幸好,船上的同伴及时意识到出了险情,立刻开动马力,四处搜寻。十几分钟后,泡在海水中大声呼救的潜水员被幸运地“捞”了上来。
  礁石的摩擦,可能使得呼吸器脱落;身负的空气袋,可能发生泄漏,提前告罄;而笨重的考古工具,则可能被柔韧的鱼网缠住……意外,总是超越了人的想象和准备。
  而镇定,才是唯一的生还希望。一次,船行半路,突然刮起了6-7级大风,浪头一个接一个,足有3米多高,小船被甩起又抛下。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船上的发动机全部熄火。赶快抛锚,结果锚链又不够长。而此时此刻,老天干脆将玩笑开到底———与陆上的通讯也中断了!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难道,只剩下“随波逐流”这个唯一?与其跳脚,不如自救!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提醒,点醒了惊慌失措的人。大家轮番上阵,全力抢修。这一刻,把宝全都押在了发动机上。万幸,半小时后,发动机修好了。这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半小时,成了船上所有队员都难以淡忘的集体记忆。
  因为淡漠一时之利,寂寞终成不可避免
  水下考古开展16年来,25名队员辗转东海、南海、黄海,相继在广东吴川、海南文昌、辽宁葫芦岛、西沙群岛等海域打捞沉船,数量多达几十艘,也收获了宋、元、明、清各个朝代的各类水下文物。然而,一个事实是,至今并没有一艘沉船中的文物被全部打捞出水,也没有一艘沉船被整体打捞出水。
  而与此同时,国外打捞沉船满载而归的消息却不断见诸媒体,一桩接一桩,煞是热闹———
  1999年,又是英国人哈彻,在“泰星号”打捞出了100万件瓷器,再一次发了一笔横财;今年7月,美国人葛莱科在菲律宾海域打捞出了大量中国明代石雕和瓷器;最近,一艘名为“共和号”的蒸气船又在美国出水,几十箱金币总价值超过1.5亿美元。
  而我们,是技不如人,是投入不够,还是另有他因?
  对此,张威这样解释:“在美、英、法、德等国家,没有国家性质的考古打捞。打捞沉船是一种‘产业’,向私人开放。而我国的水下考古则是‘事业’,由国家投资,打捞文物也归国家所有。这也正是‘探宝’和‘考古’的根本区别。”
  是的,大海为我们保存了大量珍贵的文物。然而,在不同的人看来,同一事物却有截然不同的价值。在探险队、商人看来,海底文物是财富,是经济利益。一艘沉船文物大多在10万件以上,一次发掘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并非天方夜谭。如将文物一次性释放到市场上,还能影响这一区域未来几年的文物收藏走势。
  然而,在考古学家、社会学家眼中,也许一片并不精美的碎片,恰恰是高度浓缩的历史标本。它能提供地面上无从捕捉的考古佐证,再现大量真实可信的历史细节,使今人洞察往时的贸易方式和生活方式。
  “知道吗,哈彻在打捞‘泰星号’时,为便于运输并抬高价格,当场敲碎了100万件文物中的60多万件。在中国,这是多么不可想象啊!”一说到这事,考古队员们无不忿然。
  的确,一个承载了人类发展文明的结晶,它的价值,足以撼动人们对历史、对自我的认知。于是,水下考古队员们的每一次作业,均按照严格的科学程序,依照国家标准,进行水下定位、测量、绘图、照相、摄像。甚至每一次空手而归,也严格地记录在案。如果现有技术条件不能保证文物在陆地上的保存,考古队员们宁愿将这里保护起来,将宝藏留待后人进一步发掘。于是,一艘沉船从发现到保护、挖掘、打捞、整理,势必将经过十年、二十年,乃至更加漫长、寂寞的岁月。
  在一时之利和历史价值之间,中国选择了淡漠前者,追求后者。而这,正是中国水下考古寂寞的原因所在。
  寂寞沉淀到了极致,才会有惊世之捞
  史料记载,从两汉时期甚至更早时期开始,我国中原及沿海地区的商贩就把陶瓷、布匹、丝绸、谷种等商品装船,从广东等地出发,远航到印度,再转运到埃及、罗马等地。而我国的不少海港,便在一次次交易中云集了世界各地的商贾,繁盛一时,成为当时海上国际贸易的中心。著名的“海上丝绸之路”,由此诞生。同大西北的丝绸之路一样,它是连接东西方两大文明的桥梁。郑和下西洋,正是其中的一个广为人知的故事。
  然而,沧海桑田,传说中的“海上丝绸之路”渐渐被海浪湮灭,销声匿迹。现代历史界和考古界,甚至难以在陆地上寻找到能证明它确实存在的关键性实物证据。至今,“海上丝绸之路”的真实面貌,仍是历史考古学研究的未明领域。
  “搞考古的,谁都希望能在有生之年遇到令世人震惊的重大发现。不过,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也许,正因为怀抱着这样的平静心态,机遇才垂青于这些在寂寞中沉淀许久的文明打捞者。
  1987年,广州救捞局与英国海洋探测公司在广东台山与阳江一带海域中寻找一条东印度公司沉船。不料,意外地在附近海域中发现了一条宋代商船。200多件绿釉小瓷盘、锡壶等文物得以出水,同时还发现了一条在国内从未见过的铜鎏金带钩。初露真容,这条被命名为“南海一号”的宋代沉船便引起了学界注意:“极有可能与‘海上丝绸之路’有关!”
  此后,国家考古部门曾与日本签署过合作打捞“南海一号”的文件。然而,由于资金、技术等方面的限制,调查、打捞几度搁浅。直到十多年后的2001年,香港有关方面提供了一项总额120万港币的资助,中国历史博物馆和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才开始对“南海一号”进行大规模的考古调查。
  2002年3月,张威和他的伙伴们再度整装下水。重新定位、挖开淤泥、摸索沉船后盖,一次又一次,队员们将文明的印记托举到了海面。这一回,4000多件文物出水。德化窑、磁灶窑、景德镇窑、龙泉窑……造型独特,工艺精美,而更多的,是前所未见,甚至从未有过任何记载的品种。它们,代表了当时的最高工艺水平。
  看到“南海一号”的出水文物,一位北京的考古专家惊讶得双手发抖;一位福建的考古专家则老泪纵横:“我在本地只看见过碎片。真没想到,这么完整,这么多!”
  据探测,“南海一号”整船文物可达到6万至8万件。全部打捞上来后,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都可相当于整个广东省馆藏文物的总和。我国是何时开始“来样加工”这一国际商业合作形式的?宋代的船员是如何工作和生活的?……一系列历史谜团,将因为“南海一号”的出现迎刃而解。“它的历史价值和影响力将不亚于西安秦始皇陵。”张威如此估计。
  然而,如同杨利伟20小时的太空飞行凝聚着几代航天人的努力一样,只有将心血凝结到了极致,才会有真正惊世的突破。
  “南海一号今年将全部打捞”、“南海一号明年将整体出水”,面对一些媒体的种种猜测,水下考古队员们都予以了否认。不是不能猜测,而是不愿猜测。对他们来说,只有怀抱尊重自然的虔诚之心,一步步摸索,才能接近历史的真相,才能抵达科学的极致。
  而寂寞,则是通向兴盛之路的必然选择。
  因为,还有更加宏伟的计划在眼前———在我国广袤的蓝色国土上,摸索古代沉船的踪迹,画出一张中国人的“藏宝地图”!
  相关链接 最伟大的沉船发现者
  1985年,罗伯特·巴拉德确定了1912年因撞冰山沉没于大西洋底的“泰坦尼克”号轮船残骸的准确位置,由此闻名于世。此外,他还发现了1942年被英国皇家海军击沉的德国战列舰“俾斯麦”号、1915年被德国潜水艇用鱼雷炸沉的英国“卢西塔尼亚”号豪华远洋客轮,以及“安德里亚·多里亚”号、“大不列颠”号等沉船。1997年7月,他精确探明了位于突尼斯海岸附近古地中海商船航线上的8艘古罗马沉船的位置,这些沉船距今约有2000年,沉于水下762米处,这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古罗马沉船最集中的区域。
  深潜的最长时间
  1992年5月6日至7月14日,美国人理查德·普雷斯利驾驶一艘潜水艇,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基拉戈的一个湖里度过了创纪录的69天零19分。这次深潜试验名为亚特兰蒂斯工程,旨在考察人在水下环境中的生存状况。
  最深的海底打捞
  潜水员海底打捞的最深纪录为245米,是在打捞1942年5月2日沉没于挪威北部巴伦支海的英国皇家巡洋舰“爱丁堡”号残骸时创造的。在1981年9月7日至10月7日历时31天的打捞期间,12名潜水员每两人一组轮番下潜作业,从而使得随“爱丁堡”号沉入海底的460块金锭全部被打捞上来,创造了迄今收益最多的打捞纪录。


采写 /本报记者曹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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