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良美

  蜿蜒于十万大山中的金沙江,像一条让锋利的岩石割裂出一身鳞片的困龙,一直在天宽地窄的夹缝中求一条生路。到了良美,好不容易眼界才为之一宽、心胸才为之一振,久困的英雄,算是彻底解脱。良美,大海东来的最后一个汉人自然村,此去西天十万八千里,“宁爱家乡一寸土,莫恋他人万两金”哪!
  良美,不知哪位高人取了这样一个“良美”的名字,典出《桃花源记》则无疑:“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试想想,那活着的人,那死去的人,识文断字的,有几个没有读过《桃花源记》?在朝的,在野的,又有几个没有做着彭泽令的梦?
  开阔自不必说,是迪庆绕迥河谷地区最大的坝子,桃花自然是有的。当腊梅谢岁,绿荫染了春红,便是桃红李白了。当还是“三月梅子娃娃气”,三月桃便抢先炫耀她的红白亮绽了;当“石榴花开照眼明”,五月桃便在绿叶间适时露脸了;而当千蝉烦躁,万蛙鼓嘎、蟋蟀鸣琴的时节,即使你是从只开花不结果的地方去的,看着在火把花的照耀下,桃子滥市,李子金黄,看着农人坐在核桃树下,扇着衣襟驱赶三伏,你也该知道什么是“成”什么是“熟”了。冬桃使劲伸手,终勾不到三月桃的枝梢,便顺手接住了黄果、橘子和香橼的橙黄。
  土地平旷的故乡良美,可以在旬日之间见证黄熟的麦穗、平展的麦茬(均匀地散布了黑黄的厩肥)、哗哗的犁铧、青青的秧苗,夏收夏种只在一个“抢”字。屋舍俨然,一律青堂瓦舍,为桃木李果和千竿翠竹所掩映,院落人畜分开,花草藤萝,映带天井。在细雨霏霏的春日,等候燕子的归来,看她们横飞斜掠,听她们唱叙万古如新的歌:“不吃你家麦子,不吃你家谷子,只借你家房子,生他一些娃子。”
  阡陌交通,土地平旷,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头上高山为生民提供建材、柴禾,松毛、叶子,木香、蓁归。龙洞河冲破山肚子,浇灌千倾良田,稻麦菽黍,收成在几百万斤,庄稼地是四季不败的风景。金沙江水产丰富,花鱼、鲢鱼、钢鳅、石巴子曾经成排成队、成团成攒,拖虾筢、扎鱼坝、下懒钩、刷白钓,曾是江南风景,如今却难闻腥味了。“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科学与贪婪的炸药与电将其一网打尽。鱼米之乡的复兴,是在痛定思痛之后的觉醒。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金沙江、核桃树、烧酒和水牛是故乡人的表征。
  金沙江是一条善变的河流,冬季一眼看穿地清,锥心刺骨地冷。夏天浑浊,“江河横溢”,渲泄的是他无尽的愤怒,岸上的汽车再快也赶不上水中的行船。汹涌的河流潜伏了多少漩涡、急流,颠覆了多少船筏,吞噬了多少生命。“死昧良心长江水,不知淹死多少有情人”。“欺山莫欺水”,你只有敬畏。
  故乡的山温柔敦厚,原本忍气吞声,水却喜怒无常,就像故乡的烧酒,总在四、五十度以上,性烈味甘,不打头,却像火在燃烧,故名“烧酒”。就像故乡的水牛,生就蹒跚笨重、一步三摇,生性忍辱负重、温驯善良,但一旦杀红了眼,也会翻山越岭,那怕隔江过河,也要追他个三天三夜,拼他个你死我活,往往难解难分,要用锯子锯开犄角。
  簇拥在山边水口、石头旮旯的核桃树,就越发是故乡人了。开冰棒裂的树干,硬撑起一片天空,就像咬紧牙关也要送孩子上学是一种本能。青皮是毒辣的,一如良美人的口风,都说良美人阴谭(口损而有艺术)、良美人毒。好像大家钻拢来,不阴谭别人几句就憋得难受,听他吹一通壳子又比吃他一顿鸡汤米饭,还来得受用。一言不合,两拳相向,是良美人的恐怖,好象一年不弄两起打杀,就过不出来。(例外的是,十年浩劫期间,良美没有冤死一个人)。这就是良美人的“皮”、良美人的“壳”。其实你只要划开青皮,敲开或铁或泡的壳,里面的“仁”都是香甜甘美的,真正“里仁为美”。因此你也就不难明白,良美一地,代有清官廉吏,而清官廉吏必是干将能臣,这是良美人的风骨,就像良美鸡公石,虽有所毁伤,也不失中流砥柱之志。
  我们的梦境永远走不出我们的故园,是故乡的山水锁定了我们的灵魂。我梦见,核桃树下或者柿子树下,我们一群小娃娃拈了小木棍,在扒找地牯牛,“阿麻哟哟,牛吃田了,马吃秧了”;老妈妈、小姑娘在纳鞋底,编草帽;男人在抽着草烟,有人在石头上磕着烟灰,队长在讲话……又仿佛,原来的一家人,父母和弟兄姊妹,围坐在火塘边,烧着青包谷,煨了老苦茶,下着核桃米,听烧红的锅底盐在茶碗中灥地一声……我仿佛还梦见:冬天,天还没亮,村子里,鸡高一声低一声地唱,很多人上山了,手揣在怀里,有的去砍柴,有的去砍料,提一把斧头,拴一根绳子,女的更多的是去抓松毛;就像在秋天的黎明,有人在掰包谷,有人在割谷子,有人在背粪,有人在砍草,满田野除了露水便是白霜,过得很苦,也很充实,他们是我的父老乡亲。

                                                      王珍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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