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的报告文学创作历程
连我自己都难以说清楚,北京大学化学系六年制本科毕业的我,脱掉了白大褂,离开了光谱仪,却卷进了报告文学的旋涡,迄今难以自拔…… 最初,我写的报告文学,大都是关于科学界的名人。因为我出自科学的“行伍”,当选中国科协委员,而委员中绝大部分是中国科学界的精英,各个学科的权威人士。我在科学界活动,如鱼入水。华罗庚、苏步青、陈中伟等等,我都能谈得拢。我为我的老师、北京大学副校长傅鹰教授写报告文学时,连介绍信都用不着,因为我所访问的傅鹰生前好友也几乎都是我的老师。我的第一本报告文学集便是《中国科学明星》,出版于一九八二年。 渐渐地,我不满足于“教授文学”、“博士文学”。我不再囿于科学界。我的采访范围扩大了。这时,我所注意的是一些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如公安部资格最老的预审专家汲潮,上海的理发名师张学明等等。我也写“冠军文学”,如世界竞走冠军、中国女篮名将等等。这些报告文学,收成我的第三本报告文学集《奇人奇事》。 我的报告文学创作的转捩点是从写傅聪开始的。喜欢音乐的我,很早就注意到傅聪其人。但是,他曾有过“叛国分子”的可怕名声。虽然一九七九年他回国参加了他的父亲傅雷的追悼会,但是他仍得不到应有的谅解、理解。有关部门严格控制关于傅聪的报道。我对傅聪有了些了解之后,我发觉他和他父亲傅雷都有一颗火热的爱国之心。尽管当时无法发表关于傅聪的报告文学,我还是以他为模特儿写成小说《爱国的“叛国者”》发表了。一九八三年冬,我写的关于傅聪的报告文学《家书抵万金》,终于在上海一家颇有影响的文学刊物上排在首篇,准备印行。就在这时,遇上“清污”,那篇报告文学拼好大样后被临时拉掉。到一九八四年春,由江西《百花洲》文学双月刊发表,随即引起一连串的转载。我清楚地意识到,极左思潮不仅出现于一九五七年,出现于“文革”,而且“左”的遗毒迄今犹存。尤其是我了解了围绕傅聪问题在中国政界高层的尖锐斗争,在看了一封封刻毒咒骂傅聪的匿名信,在读了胡耀邦同志为傅聪问题所作的亲笔批示,我意识到作者必须具备足够的勇气和富于正义之感,才可能写好报告文学。 我的目光转向一大批受极左路线迫害的高级知识分子,转向那些“敏感人物”。我写傅聪之父傅雷,傅聪之弟傅敏;我写“苏武牧羊十九年”的马思聪;我写一度成为“众矢之的”的《人啊,人!》的作者戴厚英;我写一九五七年震惊中国的所谓“章罗同盟”的真相;我写“斯人独憔”的“七君子”王造时;我写“不屈的音符”、身无媚骨的贺绿汀;我写“斯文扫地”的“胡风分子”路翎被迫扫街的苦难历程;我写“大右派”葛佩琦在平反后家中那无法抹去的泪痕──“离人泪”;我写那个“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梁实秋的冤屈和思乡之情……几乎每一篇报告文学的发表,都要作者冒一定的风险。这些报告文学有的像《家书抵万金》那样在排好后被拉下来,甚至印好后化为纸浆,也曾几度发生。然而,一旦发表,我总是收到许多读者的来信,使我得到继续奋进的勇气。 解放后,中国知识分子的毒瘤是一个字:“左”。从批俞平伯到批胡风,从一九五七年到反右倾,从“四清”到“文革”,极左思潮恶性膨胀,无端地伤害了中国知识界多少颗赤子之心。我以带泪的笔,向读者“报告”了中国知识界的苦难。为的是再也不要“七、八年来一次”,为的是使作品成为“呼吁文学”──呼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报告文学是文学,作者当然应具备文学修养。报告文学要“报告”,作者当然应具备采访功夫。我如今最感欠缺的是高度的思想修养──那是报告文学的灵魂,也是报告文学作者的灵魂。思想高了,作品的内涵才会深。在中国错综复杂、变幻多端的时代潮流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敏锐的目光,是报告文学作者必须具备却又难以做到的。我常常觉得自己如同一叶小舟,虽然时时希望保持独立思考,努力掌握小舟之舵,却往往很难不受时代洪流的裹胁,被冲到偏离正确航线的地方…… 最近,我花费几年时间,完成了上百万字的《“四人帮”兴衰》,也可以算是长篇报告文学。那是从另一个角度对危害民族,危害国家的极左路线进行一次系统的清算。 我和我的报告文学作品同命运。一旦极左路线卷土重来,我将和我的笔同遭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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