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受伊林影响较大。念中学时,颇爱看课外读物,读了伊林的《十万个为什么》、《在你周围的事物》等科学文艺作品,深为那有趣的科学故事所吸引,才知道连小摺刀、衣服、镜子、铅笔之类每天打交道的东西,都有着不平凡的历史和许多奥秘。
在高中时,读过《高士其伯伯的故事》,知道高士其是一个与病魔、与敌魔不断斗争的不屈战士,但对高士其的作品不大了解,只读过《我们的土壤妈妈》。入大学后,开始写写科学小品,则深受高士其影响。当时,从北京东安市场旧书滩上买了不少高士其解放前的作品,作为蓝本学习,深为他活泼的文笔、巧妙的政治讽刺、渊博的知识所惊叹。后来,知道他住在西直门外,而我从北大进城则常经过西直门,于是在一九六O年去看望他。他知道我是北大化学系学生,即告诉我,我的系主任—孙承锷教授,是他的老同学,都是清华留美预备学校毕业、入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一九六二年时,曾就“科学小品”一词
起源事,请教过他(见《知识之花》第一辑182页)。他嘱向陈望道请教。于是,我写了给陈望道的信。
我亲眼看到他是那样吃力地嗯嗯-喔喔地口述,艰难地进行创作,深受感动。我觉得,他这样瘫痪的人,还坚持科普创作,我怎么不该加倍努力呢?
此后,较详细地研究了高士其的作品及他关于科普创作的理论。还读了伊林的科普理论著作。于是,在一九六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天津日报》上,我发表了《把科学作艺术上的再创作》一文;在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安徽日报》上,发表了一整版的长文《科学与文艺》。两文都多处引用了伊林、高士其的话。
我从小喜爱文学。十一岁时,便写诗在当时的《浙南大众》报上发表(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六日及六月一日《浙南大众》)。中学时大量看小说及诗。考大学时,想考北大中文系新闻专业的,但我姐姐是学化学的,劝我学化学,于是报考北大化学系。
人北大后,虽读化学,仍爱文学,在《北大校刊》、《北大青年》、《北京日报》等报刊上发表诗及短篇小说。
开始走上科普创作是在五八年下半年。那时,我参加大炼钢铁运动,来到湖南邵阳县(具体可参看发表在《北大青年》一九五九年第一期上,我当时的日记选在《写在炉旁的几页日记》,以及上海广播电台一九七八年一月十日广播稿)。我在邵阳县科协领导下,帮助举办普及化验铁矿石的训炼班,写讲义,上课,开始了科普工作。还写了不少怎样找矿石、辨认矿石的快板(把各种矿石的特征编成快板)写报道,也写了科普文章。这是我从事科普写作的开始。
一九五八年底回校后,走上了科普创作道路。在一九五九年,给北京科协的《科学小报》、国家科委的《创造与发明》、《北京农民报》,河北的《科学技术报》,河南科协的《河南科学技术报》等写科学小品,一年内发表了五十五篇。一九五九年暑假,把一些有关有机化学的科学小品加以整理、修订,写成了《碳的一家》一书(我的第一本书稿是《科学珍闻三百条》,寄河北人民出版社,被退稿,未能出版。但后来以此书内容为基础,于一九六一年写成科幻小说《小灵通漫游未来》。也被退稿。直至一九七八年才出版,印了一百多万册,最近又加印了三十万册。)九月,我把《碳的一家》(初名《碳的故事》)寄给少年儿童出版社。没几天,就收到出版社通知,说收到书稿,可在十月告知审阅意见。不到一个月,便收到少儿社正式通知,说书稿决定采用,并提出很详细的修改意见。
审阅《碳的一家》书稿的责任编辑,是曹燕芳同志(现任少儿社副总编)。她当时知道我是一个十九岁的小青年,大学三年级学生,稿子中错别字不少,标点符号也常用错(如……后还加句号,成了……。),但是她并不因此看不起我这个“乳臭未干的”新作者。曹燕芳同志给我写来了极为热情的信,鼓励我写好《碳的一家》。于是,我在十月改好稿子,于十月二十日寄给少儿社,这本书在一九六O年二月就出版了。它的出版,给了我极大的鼓舞。后来,茅盾在一篇文章里,提到了《碳的一家》。
此后,曹燕芳同志不断给我来信,约写稿件。如约我给《科学技术新成就》一书,写了《化学的奇迹》;给《农业科学新成就》一书,写了《征服云朵》;给《揭开科学之谜》一书,写了《向绝对零度进军》和《死了还能复活吗?》。她不断鼓励我,说我在不断进步,但又不断提出我应注意提高的地方。
特别使我感动的是,她把编写《十万个为什么》化学分册的重担,压在我肩上,把这么一本重要的书,让我这个二十岁的青年负责写。在这之前,从一九五九年开始,她已组织一批中学教师在写《十万个为什么》化学分册,已写了不少内容。当她发现了我之后,叫我试写几个。我试写了五个“为什么”,寄去之后,立即得到她的肯定。于是,就叫我大量写。当时,我并不知道好多题目已有人写好,便按她寄来的条目一个个写起来,后来她竟都采用我写的文章,以致在化学分册中采用了我写的163篇,全册只173篇—只有十篇是别的同志写的。每写好十来
篇,我就给她寄去,她马上就来信指出这批稿子中哪几篇写得好,哪几篇存在什么问题,使我得到提高,在写下一批稿子中注意改正。
完成化学分册后,我又应曹燕芳同志之约,参加编写三、四、五册,即天文、农业、生理分册。天文部分我写来27篇,农业93篇,生理卫生43篇,总共326篇,成为第一版《十万个为什么》的主要作者。
《十万个为什么》在全国产生很大的影响,印了四、五百万册,我开始被一些出版社、报社所熟悉,打开了创作的局面。由于要写天文、农业、生理分册,使我越出了化学专业,开始接触较广泛知识领域。一九六O年夏天,我第一次从北京回到故乡温州,路经上海受到少儿社曹燕芳同志热情接待。
从此,我决心献身于祖国的科普工作,特别是少儿科普工作。
我未毕业,上海科影厂就派了江雨林同志来北大化学糸,要调我到科影。毕业后,我分配到上海,但是分在电表研究所。我主动要求去科影工作,毕生从事科普。到沪后两、三个月,就调到了科影。
从一九六三年前,我的写作可说是一帆风顺,然而,走上工作岗位之后,接二连三的打击便来了,经历了曲折的道路。主要波折有三:
(一)不准转正、降薪——我走上工作岗位,才二十三岁,是个思想单纯的青年,只埋头于创作,缺乏社会经验。在科影厂,我仍像在学校那样,到处发表文章。谁知科影厂个别领导对我很看不惯,然而,却又不讲。在一九六四年底,对我突然袭击,给我加上“不务正业”、“名利思想”、“个人主义”、“成名成家”等一系列罪名,不许转正。接着,就叫我下乡,参加四清。本来,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是一件好事,但在科影厂某些领导手中却成了“整人”的办法。他是要使我在乡下无法写作。半年之后,再次讨论我的转正问题,仍不同意,最后工资定为五十四元(我是六年制本科毕业生,按理最低应为五十九点五元,当时与我同时进厂的四年制本科毕业生也是五十九点五元),职务仍是见习编辑(直至1978年5月,我参加全国科普创作会议,厂人事科在我的代表表格中竟然仍填“见习编辑”)。
(二)剥夺发表作品的权利——我挨“整”之后,想不通。曾找领导问:“从事科普写作,有何罪?我们厂本身就是搞科普的,我只不过在业余多搞点科普工作,为什么反而大逆不道?我的文章发表在党的报纸上,有什么错?”他们反而认为我“坚持错误,态度顽固”。
我确实颇为“顽固”,即使下乡,夜间在煤油灯下仍写科普小品。每月回沪休息四天,这四天日夜写作。这样一来,我人虽在乡下,但当时的《解放日报》、《新民晚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中国青年》等报刊仍不断发出我的文章。我的新书不断出现在新华书店,厂个别领导看了之后,极为恼火,竟然以党委名义,给各报刊、出版社发出“通知”,说“叶永烈个人主义严重等等,不得采用他的稿件”(此事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打字员揭发,我才知道)。由于几十家报社、出版社约我写稿,党委个别领导不得不油印“通知”,盖上公章,到处散发。
于是,我失去了发表作品的权利。与我关系极熟的少儿出版社,也不得不中断了与我的联系。我给《十万个为什么》第二版写的上百篇新稿子,一篇也不采用。我应《新民晚报》之约,为该报写的《元素小传》专栏,不得不终止。我应科普出版社之约写的《空气》一书,已排出清样(十万字),正要付印,因收到厂领导“通知”,不得不决定拆排。该书编辑是我多年的朋友,深知我的为人,不得不惋惜地告知我“因故不能出版”……
我没办法发表作品,心中极为沉痛,但我并没有把笔放下来,我仍坚持写作。虽然“元素小传”不能在《新民晚报》上连载,但我还是一篇篇写下去,写了几十篇,编成《化学元素漫话》一书。当时,还写成《身边的科学》(近二十万字,书稿几次被退稿,文化大革命中因抄家散失,极为遗憾)、《塑料世界》、《化学纤维一家》,还修订了《碳的一家》(从初稿的四万字,写成二十万字),还写了《化学海洋的灯塔》(十万字)、《看不见的秘密》(六万字)(这两本书与《燃烧以后》是三部曲,都是应曹燕芳之约写的,《燃烧以后》很幸运在一九六四年出版,后两本因“故”不能出版。
有趣的是,厂领导虽然寄了那么多“通知”,却唯独忘了一家小报——《合肥晚报》。我自一九六O年起,就给《合肥晚报》写科学小品,由于他们没有接到“通知”,仍与我保持联系,成了我当时唯一可发表作品的“阵地”。我一连给这家晚报写了近百篇科学小品,直到该报停刊前几天—一九六六年四月十四日,还发表我的小品。
(三)打成“文艺黑线干将”,抄家——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由于林彪、“四人帮”鼓吹“打倒一切”及“文艺黑线专政论”,我成了他们打击的对象。这有几种原因,一是我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二是个人主义,成名成家,三是《十万个为什么》被打成大毒草,我是大毒草作者。于是,我受到冲击,受到大字报批判,“勒令”我交出作品,然后无限上纲。特别是我的童话《一根老虎毛》,被说成是用意恶毒的“大毒草”(见我在一九七八年庐山少儿出版会议上的发言稿)。
一九六七年,在江青、姚文元关于“天津黑会”讲话之后,因我曾给《天津日报》、《天津晚报》写过许多文章,被指控为“与天津有联系”,突然遭到抄家。那天我不在家,家里只有岳母(一九七O年病逝)抱着出生才几个月的我的儿子,爱人也不在。他们来抄家时,当即受到居委会阻止,发生争吵,但他们不讲理,硬是说我写“反动文章”,抄走了我的手稿、著作、剪报一麻袋。所幸《小灵通》等手稿放在我岳母床下的一只破箱中,岳母说是她的床,未被抄走。
这次抄家,对我是很大打击,许多辛苦写成的书稿(未出版)丢失了,剪报十几本丢了(不久前问厂组织组,说可能作废纸处理掉了),作品目录也丢了,高士其同志给我的许多热情来信,因高士其被说成是“黑帮”,这些信也都拿走,现在无从寻找……
这三次,对我是一次比一次严重的打击。不久,我被送到干校,劳动了三年。我负责种水稻,又当植保员,倒因此学到不少农业知识。我种水稻,每天都给水稻记日记,从种到收,写了厚厚一本《水稻日记》。我亲手试制“5406”,并在干校推广“920”(第一次试用时,全干校到我所在连队开现场会)。我后来之所以写了许多关于农业的科学童话及《治虫的故事》、增订《化学与农业》,应当感谢这三年的农业劳动。另外,我在干校还反复读了《唐诗三百首》,写了一些诗。写后无处发表,只好题为《写在稻叶上的诗》,共十三首(除此之外还写了好多首别的诗)。
我从未种过水稻,很想从亲自种水稻中摸索经验,所以每天给水稻记日记,从种到收,没有一天间断过。即使我回沪休假,也总把日记交给值班同志,嘱他逐日记好。我还仔细阅读了陈永康《三黄三黑》一书,反复对照,学习农业科学知识。我还到五七农场参加水稻训练班,学习不少关于农业、植保的知识。
我重新开始发表作品
,是在一九七O年四月,当时我国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我写了一首儿歌,被一作曲同志谱曲,发表在当时《红小兵报》上,上海广播电台作为“每周一歌”教唱。
一九七一年,因厂里挖防空洞需人,而当时我爱人生了第二个孩子(大孩子一直由我自己带在干校),家中无人照料,总算照顾我,让我回到上海。
我重新开始科普写作是在一九七二年。这是要很感谢安徽人民出版社的,因为在一九六五年,我曾把《塑料世界》、《化学纤维一家》寄给他们,因“故”未能出版,但他们并未退稿,把书稿留在社里(如果在我家,也许就丢了)。文化大革命中,该社发生武斗时,一位编辑把两本书稿带回家中妥为保存。一九七二年,他们派人来沪,找厂工宣队。工宣队不知一九六五年的“通知”,加上在文化大革命中,我虽挨批,但也没什么大了不起的问题,就同意让他们找我。当我从他们手中拿到两本久别的旧稿时,心中极为激动。他们决定出版,重新燃起了我心中的创作热情。
于是,我又开始在业余从事写作。我重写了这两本书。当时,无人画插图,我自己动手画草图,画了几十张(当时无稿费,不敢请画家画)。后来,出版社请别人根据我的草图,重画了一下。《塑料世界》于一九七三年由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我拿到样书,一夜没睡好。八年了,我终于又获得了发表作品的权利。
不久,安徽又出版了我的《化学纤维一家》。他们再次派人来沪,热情约我写《治虫的故事》,并修订《化学与农业》。科学出版社也来信,要出版《化学元素漫话》。我又像过去一样,每天晚上很晚才睡,星期天不休息,假日也创作。有一年春节,大年初一,我正伏案写《化学元素漫话》,小桌上横七竖八地放着许多参考书,客人来看我,吃了一惊,说你初一还在写东西!
少年儿童出版社在修订《十万个为什么》时,没有找我,主要因我是“老作者”,怕被说成“复辟”。所以一开始,我只给外地写。后来,他们终于与我恢复了联系。于是,我开始为他们修订《碳的一家》。
接着,我开始摸索写科学童话。第一本科学童话集《烟囱剪辫子》写好后,少儿社极为谨慎,全室都看了,集体讨论后,再找我谈话。经过反复修改,才算出版了。后来,我又出版了科学童话集《铁马飞奔》、《找不到的伙伴》两书及科学童话《来历不明的病人》。
我试写了科学幻想小说《世界最高峰上的奇迹》,但在“四害”横行时,他们不敢发表这样的作品,直到粉碎“四人帮”后才出版。
我还花了很多时间,写成二十万字的《电影知识》一书(现正在付印)。在四害横行时,几乎很难借到电影参考书,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借到近百本电影技术书。
《化学与农业》一书被人民出版社“农村版图书”选中,要我修订。于是,我作了第三次修订,从八万字扩充成十六万字。第三版从定稿到出书,几乎花了两年时间。
由于当时无稿费,虽然厂个别领导(即原领导)知道我又开始写作(我写作处于秘密状态,不敢让厂领导知道),并未发“通知”。总算谢天谢地,使我又写下去了。当时我只五十四元工资,爱人只四十元,两个孩子,还要负责我母亲,生活相当艰苦,但所用稿纸、参考资料,都是自己买的。近百封读者来信,都是自己出邮资,而且每信必复,回答读者提出的问题。少儿社编辑很同情我,常送给我一点稿纸。当我拿到这点稿纸时,一回家,就非常高兴地拿给我爱人看,说出版社送给我稿纸了。不过,如果我自己去买稿纸,回来后放在手提包中,不“声张”了。其实,我爱人是很支持我的写作的,帮我抄了很多稿。当时由于家庭生活很紧张,我才那样做。我们虽然生活很节约,但对于写作上的开支是不吝惜的。我爱人常说:“你不抽烟,不喝酒,花点钱买稿纸,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