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的成长的故事
美国有部电视连续剧叫《成长的烦恼》,任何人都有着一个成长的过程,我今天从成长的故事说起。 首先讲我自己成长的故事。人家说我是个怪才,或者说我是“化学脑袋”。因为我本是北京大学化学系毕业的,后来在上海作家协会当专业作家。搞文学的人毕业于大学理工科的很少,所以我是作家里的“稀有元素”。 在我成长的故事里,第一个故事就是十一岁时投稿的故事。我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很偶然去投稿,第一次投稿就成功了。 我是浙江温州人,在我家附近有家报社,叫做《温州日报》(当时叫《浙南日报》),在报社的门口挂着一个箱子,上面写着投稿箱。开始我也不知道这投稿箱是干什么用的。后来听人家说,你把稿子投进去,如果写得好的话,报纸上就会登出来。那时我才十一岁,就写了一首短诗投进去了。过了几天我收到一封信,这封信我现在还保留着,上面写着“叶永烈小朋友收”。(笑)信上说,你的稿子写得很好,我们将在下期《浙南日报》的副刊上登出来。信上还问我几岁了,上几年级。有空来编辑部坐坐。我不敢去“坐坐”,就写了一封回信给他,告诉他我十一岁,正在上小学五年级。 过了几天,我放学回家。一进家门口,我父亲就叫起来:“阿烈(温州人的妮称),快来看今天报纸,登出你的诗了。”因为我投稿时,没告诉父亲,他事先不知道。那篇文章真的是“豆腐干文章”,才一块豆腐干那么大。想不到这十一岁时发生的很偶然的事情,决定了我一生。我的文学创作就是从这块“豆腐干”开始。尽管我现在变成了“做砖的工人”,每年都要做出一、两块像砖头一样厚的书,但是我的“大砖头”就是从这“小豆腐干”开始。 这篇“豆腐干文章”登出以后,我一下子就“连升三级”,我从普通的少先队员,变成大队宣传委员,三道杠(笑)。从这以后,办少先队的壁报啦、墙报啦,油印小报啦,一概是我的事情。这就锻炼了我的写作能力,培养了我对文学浓厚的兴趣。所以我在上中学时,暑假、寒假都泡在图书馆里,阅读大量的文学书籍。 在我考大学的时候,我认定要考北京大学,至于什么专业可以挑选。当时我心目中最喜欢是记者——“无冕之王”。我想考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新闻专业。可是,那年北京大学新闻专业只招五十名,据说有一大半是调干生,实际上只招二十多名,相当于一个省一名。我怕考不上,但我又非要考北大不可。我姐姐是念化学的,她说那你就考化学系好了。她帮我填志愿,第一志愿是北京大学化学系,第二志愿是浙江大学化学系,第三、第四、第五……一直是化学系,到最后一个还是化学系——南京林学院化工系(笑),就这么一直“化”到底。我以第一志愿考取了北京大学化学系。可是我“身在曹营心在汉”,一直希望能够从事文学写作。中文系有时有讲座我也去听。我课余喜欢写写诗,写写散文,在《北京日报》、《前线》杂志上发表。 到了大学二年级放暑假的时候,我没有回家。因为我家离北京很远,家里经济条件又不好。别的同学都走了,整个宿舍就我一个人。没事就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然后就写文章。那个暑假发表了二十多篇文章,都是以文学笔调写的化学小品。发了那么多文章之后,我想把它编成一本书,这本书稿我当时想投给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 我不知道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在哪里,从这家出版社出版的一本书的版权页上,见到“上海延安西路1538号”,我就照着这地址寄出去了。那时候的出版社确实很负责。对于我这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的书稿,编辑照样很认真处理。他们看了以后,决定采用。半年后就出版了——一九六○年二月出版。所以,我的第一本书,是在我十九岁时写的,二十岁时出版的。这位责任编辑现在还在,叫曹燕芳,她已经退休了,我每年春节都要去拜年。当时她不仅看中了我的第一本书,那时她正在编《十万个为什么》,就要求我参加编写《十万个为什么》。开始我也不知道《十万个为什么》究竟怎么写,她就给我寄来一份单子,上面印着许多个为什么,我就照上面的为什么写,先写五个给她寄过去,然后再写十个寄过去,她不断把意见告诉我。如此这般,化学分册就写出来了。 第一次出版的化学分册只有十个为什么是别人写的,其他都是我写的。后来,她才告诉我,其实在我写之前,化学分册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她说,就是因为喜欢你的活泼的文笔,把科学的道理说得这么有趣、明白,于是把别人写的稿子都退掉了。她当时是请了上海好多中学化学老师写的。化学老师们写得有点像教科书,只有你文笔生动,她非常喜欢,所以只好顶着压力把别人已经写好的稿子退掉。于是,我就成了《十万个为什么》第一版的最年轻的同时也是写得最多的作者。在化学分册写完后,又要我写气象分册,写天文分册,写农业分册,写生理卫生分册……我就一口气写下去。那时我只有二十岁。 我二十一岁时,写了《小灵通漫游未来》。那时我还在读大学。所以大学生活对我来说是很亲切的。我当时所进行的不是业余创作,而是“学余创作”,是在学习之余进行创作。北大的功课是很重的,要求也很严格,我只有在完成学业之后抽空写作。对于文学的爱好与兴趣,使我走上了文学创作道路。 《小灵通漫游未来》写完之后,我还是寄给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出乎意料,结果被退稿。其实,论文笔、论构思,《小灵通漫游未来》比《十万个为什么》写得好。为什么遭到退稿呢?我当时也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了,我书里写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比如三个小孩在吃大西瓜,那西瓜切开来有圆台面那么大,吃了半天才吃了一个小坑,而当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饭都吃不饱,显然这样作品不符合当时的时代,所以被退稿。到了一九七八年,正在号召实现四个现代化,人人都非常关心未来,所以《小灵通漫游未来》得以出版,一下子就印了三百万册。所以,一本书的出版与时代的机遇很有关系。 大学毕业之后,用现在的话来说,我“跳槽”了。在北京大学化学系,我是念光谱的,被分配到上海一家研究所里,在那里不到一个月,我就主动打报告要调到电影制片厂去。我是自己跑到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的。当时,我自我介绍,说我是《十万个为什么》的作者,他们一听就说知道了,你来吧。就这样把我调过去了。因为那时他们正在把《十万个为什么》搬上银幕,拍成电影《知识老人》,所以早就知道我。就这样,我“跳槽”到电影制片厂,工作了十八年,先是担任编辑,后来又担任导演。在一九八○年,我导演的电影《红绿灯下》得了电影“百花奖”,此后我就离开电影制片厂,到上海作家协会担任专业作家,一直到现在。 我走过的道路,是一条奇怪的道路。文学的成才道路,我觉得与科学的成才道路是不一样的。文学家所走的道路与科学家是完全不同的。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