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晨报

　　在美国文学大家菲利普·罗斯的众多作品中，《遗产》大概算得上是跟普通人距离最近的一部。《遗产》的副题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记录的是罗斯的父亲赫曼·罗斯在八十六岁罹患脑瘤后直到去世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罗斯本人如是解说《遗产》的创作意图：“我想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或许这句话可以理解成，在这本书里，他赖以写作的，正是本能。天才的本能。
　　在美国文学大家菲利普·罗斯的众多作品中，《遗产》大概算得上是跟普通人距离最近的一部。罗斯有点像小说界的伍迪·艾伦（不可一世的罗斯大概要和我较真，告诉我应该讲艾伦是电影界的罗斯，才比较得体），喜欢将自己以及自己的变体（哪个更像他自己？是祖克曼，凯佩什，波诺依，还是小说里的“菲利普·罗斯”？）直接塞进文本里，并且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提醒你小说作者与人物之间的微妙联系。然而，小说终究是小说，袒露与隐藏总是同时进行，袒露得有多彻底，隐藏得就有多巧妙。仅从心灵自省角度考察，罗斯的“美国三部曲”加在一起可能也不如他的纪实作品《遗产》那样直接。
　　《遗产》的副题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记录的是罗斯的父亲赫曼·罗斯在八十六岁罹患脑瘤后直到去世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主题弄不好就会被提炼成“临终关怀”。与宏大叙事无关，这本书琐碎到父亲大便失禁都能写满两页。当然，从那些散漫的回忆里，三代犹太人的际遇若隐若现，罗斯不免要顺便回击幽灵一样无处不在的反犹浪潮，借题发挥，出一口恶气。但是，除此之外，《遗产》的“去政治化”努力还是显而易见的，罗斯仿佛暂时把野心搁到了一边，深吸一口气，无声地宣布：这一次，只写我父亲，我惟一仅有的父亲。
　　老罗斯是典型的第二代犹太移民，聪明然而谨慎，固执然而知足。如果他的运气再好些，事业再成功些，那么，基本上可以和罗斯的代表作《美国牧歌》里塞莫尔的父亲娄·利沃夫划等号（顺便提一句，将这两本书的“家史”部分对照起来看，颇有相映成趣的效果）。总的来说，老罗斯夫妇经历平常，乏善可陈，以至于罗斯年轻时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将他们与笔下的人物糅合起来。“……我的家太正派了……”他曾经这样感叹。
　　然而，那个正派得仿佛将永远这么正派下去的老头快要死了。儿子罗斯承受的心灵撞击，让作家罗斯写出了一个无论是情感还是技巧都极端完美的长句：“一个人时，我想哭就哭，尤其当我从信封里抽出他那套大脑相片时，特别想哭——并不是因为侵占他大脑的瘤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而只是因为，这是他的大脑，我父亲的大脑，是它让他考虑事情直来直去，让他说起话来铿锵有力，让他跟人争论时容易激动，让他作决断时意气用事；正是这些组织，给他制造了无尽的烦恼，使他八十多年固执地严于律己——这是当年的我，他正处在青春期的儿子备受压制的根源……”
　　这样的句子真的可以超越语言、文化以及一切让我们在罗斯的世界里找不到感觉的东西。最亲密的爱人也是我们最刻骨的敌人，我们大约都有这样的一闪念，但我们说不出来；罗斯说了，而且说得那么……漂亮。从这一句开始，我就认定《遗产》比《美国牧歌》更容易亲近，这种亲近不是出于职业性的文学鉴赏，而是出于，本能。
　　罗斯本人如是解说《遗产》的创作意图：“我想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或许这句话可以理解成，在这本书里，他赖以写作的，正是本能。天才的本能。
　　罗斯没有料到，在父亲的生命之灯眼看着即将熄灭时，自己也险遭灭顶之灾——某次游泳时，他突发心脏病，经及时抢救并接受了一次搭桥手术后方才脱离危险。这一段构成了全书的高潮。两代罗斯都离死亡那么近，而他们之间，空前地血肉相连而又不得不渐行渐远。小罗斯从医院回到家，看着沙发上已经萎缩得像个皱皮橘子的老罗斯，目光转而移到沙发对面衣柜上那张多年前他和父亲、哥哥的合照。伟大作家的视野里永远会出现合适的物件，催生出如此合适的句子：“……我甚至相信（或者让自己相信），我们的人生似乎仅仅经过了时间的过滤，相信每一件事情实际上是在同时发生，相信我回到了布雷德利海滩，他高高地站在我身后，正如此刻他在我面前几乎已经死了。”
　　三个星期后，老罗斯逝世。
　　我在《卫报》的一篇关于菲利普·罗斯的特写末尾看到了这样一段话，或许可以作为《遗产》的一个注脚：“罗斯经常去看双亲在新泽西的墓地。他会站在墓前哭泣，然后开口跟他们说话，听他们回答。然后他开始跟他们开玩笑，他们就这么互相打趣，他走的时候感觉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