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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晨报
   
星期日晨报| 2005年7月16日
 
镜头前后的中国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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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就是ABC(American born Chinese,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郭怡珍的普通话生动流畅,笑声频频而且爽朗。今年初,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有一场以中国女性为主题的摄影展,摄影师名叫郭怡珍(Miranda Mimi Kuo)。“我拍照因为我很好奇。我不觉得人与人有什么不相通的地方,更多的是相通的。”

  简介:郭怡珍(Miranda Mimi Kuo),摄影师,记者。目前为《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时代》“亚洲”(Time Asia Magazine)等媒体摄影报道,并定期为Businessweek,MSNBC,The Boston Globe,the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等媒体提供作品。

  奇怪的东西

  星期日新闻晨报(以下简称星期日):Mimi,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镜头对准中国女性的?
  郭怡珍(以下简称“郭”):没有什么具体时间。我从92年开始在中国拍照,当时是为法新社,就开始拍中国女性,很自然的。
  星期日:你喜欢拍小女孩还是大人?
  郭:好像30岁左右的比较多。也没有故意去拍谁、不拍谁。
  星期日:拍她们,你比较关心她们生活的哪些方面?
  郭:她们在政治、社会、历史条件下的变化。比如在解放前,女的就取消了缠脚。到了解放后,毛泽东说半边天,强调男女平等,妇女解放成为政治目标。80年代改革开放,90年代,再到现在,她们似乎在回到一种比较正常的状态,但是也有很奇怪的东西出现……
  星期日:什么是正常?
  郭:我一边拍照,也一直在问什么是正常?(中国的女性)是原来好还是现在好?原来的负担还有吗?现在有什么负担?负担变了吗?太复杂了。我自己比较好奇,所以就通过摄影开始慢慢调查,找变化中奇怪的东西。
  星期日:什么东西奇怪?
  郭:奇怪是因为和我的背景、经验不一样。比如说很多女的,包括我在中国的一些朋友,她们完全觉得她们自己没有男人机会好。她们觉得女的跟男人在一起,就应该怎样怎样,很窄。比如有的女人觉得女人应该比男人更关心衣服;应该依赖男人——特别在经济上,男人出去赚钱,女人不用考虑这个;应该要一个儿子,不要女儿;还有的说,“我男朋友或者我老公不肯用避孕套”,所以就老受孕,老去流产,伤害自己的身体。

  只能接受媒体的影响

  星期日:你没骂她们?
  郭:那我不能。我觉得还是过去男女不平等。我去海南拍照的时候,当地的男女比例已经是141:100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离不开历史的社会的背景。包括语言也是,中国的“好”字,就是一个“女”的加上一个孩“子”,这就是美好的东西,有很深的文化习惯。为什么“好”不是一个“男”加上一个“子”?为什么不是“花儿”、“树”、“日”这样美好的东西?
  星期日:估计这个字是男的造的。
  郭:肯定是个男的。我通过和她们在一起,聊天、拍照,也许就更能了解到为什么她们会有那些奇怪的事……
  星期日:那你怎么看她们?
  郭:中国就像一个小世界,有各种经济、社会情况。比如女的穿衣服,70年代末之前男女穿衣都一样,后来慢慢有一种女性感。到现在是,西方的女性感通过媒体、广告,给中国女性非常强的影响。
  星期日:这一点,农村和城市里都一样吗?
  郭:农村同样有这种变化,但是可能从农村到市里去的女性更受影响。在农村,这种漂亮你追求它未必就能得到它。广告、电视、杂志……各种媒体在告诉女的应该怎么穿衣服、怎么说话,过去没有人告诉她们,父母和老师也没有告诉她们,现在她又不可能也不愿意和她的父母选择同样的生活方式、说话方式,除了媒体,也没有其他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所以她只能这样,只能接受媒体的影响。在英国有这样的教育,它告诉你,这个媒体在影响你,你要摆脱它;它会讲到影响的好处、坏处,比较客观……
  星期日:接着说,你怎么看她们,农村的和城里的?
  郭:农村的女性非常强。许多男的都去城里打工了,农村的活儿很多由女的承担。她们不光要照顾家庭,还要承担经济。她们很有弹性——我是说很多东西她们都能接受,不光是美丽的方式。想去市里打工,也可以去。她们离开家里的原因都不一样。有的被别人推出去,有的觉得家里穷,要是留在家里怎么养活爸爸妈妈或者孩子;有的想出去见识一下;有的觉得“烦了在家”,看了电视,知道外面有另一种生活,就自己愿意去。还有的人有亲戚在市里,就去打工试试看。她们去深圳打工,非常勇敢,有时也非常盲目;留在农村的也能扛住,很多妇女也很踏实,种地、生孩子。我也不敢说,因为她们在农村,所以得不到和城里一样的工作机会和受教育机会。早些年我去拍扫盲班,她们有的也不觉得受教育有多重要,有的非常有理想,有的比较踏实。其实不管她们怎么想,她们接受与否,都会被社会影响。这一点既不受父母决定,也不受政府控制。参加扫盲班的或者去市里打工的女性,这些变化中的角色,越来越是她们自己的决定,不打工、不学习也是她们自己的决定。

  不自信,怕其他人比她们好

  星期日:你和她们接触容易吗?
  郭:很容易。我在美国长大,想法是西方的,但是说心里话我觉得美国人和中国人很像。首先两国都是大国,都很大气、骄傲。都觉得自己是最好的,文化优秀。波兰人就不会老夸波兰。第二,美国人和中国人都挺幽默的,喜欢笑。奥地利人就很严肃,很难把生活中的难处变成快乐。
  星期日:咦,我身边的女性怎么很难找到幽默的?
  郭:说心里话,还是过去的妇女,农村的妇女比较幽默。农村到市里打工的有两种脸,比如你在上海街上经过一个来打工的,看你的是空空的眼光;回到农村,她们可以和你开玩笑,聊天,就很开放、幽默。城市里人因为节奏变化太快,太害怕失去机会……在城市里特别是女人,追求比较多,不像农村的女人,不做作。
  星期日:她们在追求什么?
  郭:追求一个地位,层次。要有钱,要有美丽,有什么好工作,所以她们很不容易———当然在美国这些问题也一样。她们觉得和男人相比,在工作上,在衣服上,在结婚上,付出的东西更多,才能得到一样的东西。市里的女人非常想得到认可,一旦得到某种地位就想保持住,我觉得有点不自信,不健康。“哎呀我不够漂亮”,“我不够瘦”,“老公不够爱我”,不自信,所以怕其他人比她们好——当然在英国、美国,都有这个问题……
  星期日:那她们怎么看你?先说说城市里的女人?
  郭:她们会看不惯我,呵呵。大多数城市里的人看人是看你穿什么衣服。我很朴素,她们有的会说,“这个女人不会穿衣服。”我只要舒服,我不知道她们怎么看我。其实首先都很好奇,为什么她对我很好奇,在大街上拍她,她也没什么害怕,或者不信任。在农村,我就问问,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工作,喜欢看电视吗?她们就觉得你对我们有兴趣,没有看不起,她们就怕城里人看不起,就觉得“这个人还可以”。比如说在海南农村,敲一下门,她们就说:“哎进来进来,吃饭吃饭,对陌生人很热情。”在北京我如果这样去敲门,当我神经病。开个玩笑。

  我很好奇

  星期日:你把镜头对着她们的时候,你会想想你和她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吗?你会想到你自己吗?
  郭:有很多方面。首先不管怎么样,因为我的父母是中国人,我会有一种亲密感,在其他国家很少会感觉到。我从小就对妈妈的姥姥的历史感兴趣。拍照的时候我会想,就是因为父母去了美国,我就没在中国出生。如果我在中国出生,我就是她们,那我跟她们没什么区别。作为妇女,我们有更多共同的问题和话题。女人跟女人聊天更舒服,比跟一个男人舒服……
  星期日:唉,原来你和我聊得不舒服啊真失败……
  郭:呵呵,聊的东西也不一样。比如我和一个朋友在北京郊区的怀柔农村租一个房子,我的朋友是男的,不是我男朋友。我们和当地的一对夫妻很熟,妻子就跟我关系比较好,她会告诉我:她想离婚,因为老公喝酒太多,她太累了什么,这些她不会跟我的朋友聊的。
  星期日:那你不劝劝她?
  郭:不劝她。这不是我的权利和责任。
  星期日:那你的权利和责任是什么?
  郭:我没有权利和责任。我就听、了解,我不想参与她们的生活。我想通过照片,让其他人看到,她们的生活是这样——我喜欢真实。她们向我表达她们的生活、她们的感觉,我不想做判断,决定什么是好的、坏的、对的、不对的。但是拍她们的生活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在我的日常生活里有时会觉得,自己的生活什么地方比她们好,缺什么。有时我会更加认可自己的生活方式。
  星期日:对了说说你是怎么会开始拍照的?
  郭:我爸其实是个摄影爱好者,他从台湾到美国去读研究生的时候爷爷送了他一个非常贵的相机。我的三个哥哥从没用过我爸的相机。我到十三、四岁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相机,就从柜子里拿出来。我就问爸爸怎么用,他就告诉我怎么用,怎么冲洗。那时哥哥上大学都走了,就拿了一个房间做暗房。我就自己去拍了一卷,黑白的,到暗房里冲,很好。我买了很多书,借了很多书,主要就是自学了。高中给报社、给学校的年鉴(yearbook)拍。大学我在斯坦福读“美国研究”和“亚洲研究”,读“中国现代史”,同时给日报拍照。一边读一边拍,其实我书可以读得更好。我的毕业论文是做的崔健和王朔,“中国现代文化角色”……
  对,我就是ABC。我爸妈比较特别,1974年左右就回大陆了,他们是“友好华侨”。第一次他们带我们来中国是1981年。他们就是想落叶归根,现在就定在北京住下去了。他们很高兴,朋友多。他们一直希望中国发展好,等待着一天,中国在世界上有一个好位置。我也从小对中国就挺有兴趣。不过我没有什么落叶归根的概念,我还是要回美国,那里空气好,这是我的文化习惯。
  星期日:你觉得拍照带给你什么?
  郭:我很好奇。拍照带给我更多的是了解别人,了解人类。我刚去了英国、斯里兰卡、马尔代夫,去了那么多地方,我不觉得人与人有很多不相通的地方,更多的是相通。了解了更多人的想法和生活方式,我就问自己:为什么我的生活是这样?为什么她们做这样的选择?如果我是她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的环境变了我怎么办?

  作者:■星期日新闻晨报特约记者 马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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