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晨报

　　壹
　　Jess和小多坐在公园里靠近江边的草地上喝酒，两个女人盘成莲花坐的姿势，身边散落了一地啤酒的易拉罐和几袋乐事的薯片虾条。
　　Jess时不时还掏出一支烟，就那么半叼着，很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意思。即使这样，三分之二的酒还是被她喝掉了，小多零食吃得多，间或一两口酒，不过是陪着意思。
　　有男人吹着口哨走过，Jess就回头瞪一眼，带着不管不顾的冷酷劲，反倒把人吓跑。
　　Jess刚辞掉了一份让人不开心的工作，待遇其实还不错，只是老板有些急喉喉的色狼相，最喜欢把员工叫到办公室谈心，不时绕到女员工的背后，说三句拍两下，被员工们取了个绰号叫“三言二拍”。
　　Jess在单位的职位不差，更因为这样，与老板接触的机会就多，多了就烦。他倒不敢真把Jess怎么样，Jess虽然是个美女，眼神里却有男儿气，叫老板忐忑不敢下手，只能看着流口水，一脸谗相让Jess看着讨厌得不行。加上办公室新来的愣头青最近也加紧了追求的攻势，更是把她烦到躲也无处躲藏也没得藏。算算，手头还薄有积蓄，够湖吃海喝半年的了，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就辞了。写辞呈，移交工作，半个月，拍拍屁股走得也算爽快。其间同事也有请吃饭、请喝酒、请唱歌的，个个做足了依依不舍的情绪。那个新来的Sky更是一副三魂没了两魄的样子，叫她平白看了好笑。她从来没伤心事，他倒敷衍出好风月，演尽了生死离别的痴情样子。果然是初出江湖的小子，没玩够人生的艰辛，还独自风花雪月闲情的浪漫，她却没心情奉陪。
　　贰
　　辞了职，成了大闲人，把所有的朋友几乎都找了个遍。第一次大家都还是热情的，第二次，人家就说：大小姐，我们没你那么好命，明天还要上班哪。Jess也觉着没了意思。
　　所幸还有个小多，刚好放暑假，不用上班，便常常陪着她。只是Jess近几年抽烟、喝酒的平添了不少毛病，小多温柔老实，不敢劝她，也不敢由着就奉陪到底，只是浅斟小饮，不让她扫兴就是了。Jess是感激的，可是没说，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心里都明白。
　　我妈又让我周末相亲去呢。小多小喝了一口说道。
　　———去呗。Jess灌了一口酒，满不在乎地说。
　　———你知道我不想去。
　　———等呗。
　　———只是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一年小二年大的，也没见有回来的意思。
　　———按我的脾性，早该把他忘了，人人都似你这样痴情，中国人口不要增加了。
　　———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他能怎么想，世上有比你好的姑娘么？
　　———你再这样说话，就不同你说了。小多闷闷地喝了一大口，不小心呛到了，咳得脸涨红。Jess笑了笑，继续喝她的酒。小多白了她一眼：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担心嫁不出去。
　　你倒是有同情心，几曾嫁出去了？Jess刚说完就觉得失言，脸上有些讪讪的。好在小多并不计较，倒把眼睛幽怨地望着江中心开过的一艘运沙船了。
　　叁
　　出机关大院门口的时候，Jess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两年没见，还是这么莽撞吗？一个好听的男中音，Jess抬头一看，伸出手，一拳打在叶铭的肩膀上：还以为你为国捐躯了呢。
　　叶铭大大往后退了一步：就算没有为国捐躯怕也要死在你粉拳之下了。
　　贫嘴，找打。Jess又扬扬她的拳头，龇牙咧嘴一副凶狠的样子。
　　河东狮！河东狮！看谁敢娶你。
　　没人要，你娶？Jess眨眨眼睛，做出风情万种的样子。
　　好呀。叶铭一脸严肃地答道。Jess心中别别一跳，只见他也眨眨眼睛：你家倒贴200万？
　　做死了你。走走走，喝酒去。Jess一把推他出了大院门，要拉他去酒吧。
　　这个这个……叶铭嗫嚅着说不出话。
　　这个那个什么，大男人一个，扭扭捏捏。
　　部队有纪律，不能喝酒。
　　啊？有这种事？没关系没关系，回家了没人知道的。
　　叶铭还待要辩解几声，已经被她塞进的士里，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也就没再拒绝。一路上，Jess喋喋不休，把自己工作、辞职、色狼老板、愣头青小鬼的事呱拉呱拉地都讲给她听。说完以后，才奇怪地望着他：你怎么都不说话？
　　叶铭苦笑着说：你一个劲地说，哪有我插嘴的份？我真奇怪你这么八卦，怎么和能和小多玩得那么好，她有时倒似个闷嘴葫芦。Jess心里稍稍扎了一下，想着，岂是小多闷，是她见到你才说不出话的，十多年了，难道你竟一点也没察觉？心里想着，脸上倒没露出来，只是说：啊，小多，忘记叫她了，她要是知道你回来，该高兴坏了。说着就拿起手机让小多来，也不告诉她为什么，想给她个惊喜。
　　肆
　　小多见到叶铭果然很高兴，没喝酒，脸先涨红了。靠着Jess话也不说一句，心里怪
　　Jess没事先告诉她，害她不过穿了件普通的T恤和一条半新不旧的牛仔裤，也不曾施点脂粉，一副很家常的样子。
　　两人上洗手间的时候，小多还在怪着
　　Jess，Jess却扳过她的肩，用少有的认真口气对她说：你这样就很好，很漂亮，很本色，如果他不懂得欣赏，是他傻。
　　小多没说话，心里仍然七上八下。两年没见，他还是那样帅，讲起部队的故事来还是那么绘声绘色，再平凡的事在他的嘴里也都惊心动魄的意思，让她的心老是吊在嗓子眼上，没着没落的样子。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爱挖苦Jess，还是像以前那样对自己说话很轻柔，像西湖边上扶过细柳的和风，要醉过去似的。
　　三个人喝得很开心，童年少年时期的玩笑搞怪通通都拿出来翻检了一遍。人事境迁，过往一些不过平凡的记忆在多年后想起却添了许多新鲜有趣。三人原本是一个机关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因为年龄差不多，小学、初中甚至高中基本都是同学。大学以后，叶铭念的是军校，
　　Jess和小多就进了当地的师范大学，Jess学的是公共管理，小多却念了正经的师范专业。
　　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话，亲密无间的样子，其实心里却都揣着各自的心思。小多的心思Jess是知道的，她一直暗恋着叶铭，从中学开始，感情没有间断过，只是她是一个敏感含蓄又害羞的女孩，从来不敢开口说。叶铭心里也有一个秘密，想着这次回来就该说了，只是等待着时机。Jess心里也有秘密，只是从来不会对人说，现在不会说，将来也许也不会说。
　　伍
　　所谓时机，不过是瞬间的偶然而已。如果不是小多的妈妈逼得太紧，像那天下午那样有趣的喝酒聊天的机会还会有很多。
　　小多的名字来得不希奇，不过是妈妈多养了这一个，嫌她有些多，就叫小多。小多的爸妈与叶铭、Jess他们的父母不同，不过是机关的工友，房子也比别人窄小些，孩子也比别人多些。小多三姐弟，她是中间的一个，可不就是多的了。因着这双重的原因，小多从小就比别家的孩子敏感害羞些。大院里的有些孩子势利眼，便不同小多亲近，只有Jess常常来找她玩，所以小多就和Jess特别好。还因为Jess的关系，叶铭也常常来找她，这让小多心里更加开心。
　　那天小多的妈妈又叫人同小多相亲，小多不愿见，却被妈妈硬拉着去了。一个个头不高的小青年，衣服打扮倒也齐整，只是气质稍差，问过了，果然是县里到城里做生意奔日子来的，侥幸赚了些钱，就有些人五人六的不知道东南西北起来，执意找个有公家单位的姑娘，还说老师最好。
　　小多不满意，妈妈就有些不高兴，在家里说话夹枪带棒的，说她原是多养的，勉强拉拔着养大，做父母的也够意思的，没得还在这里装千金小姐想嫁个面上光里子厚的家庭，二十好几的人了也该给自己留些脸面。把小多骂得哭着跑出了大院，刚好遇上叶铭，含泪着望了他一眼，仍然跑了。叶铭便追了出去。
　　还是那个喝酒的公园里，叶铭好不容易把她安抚住了，在公园小店里买了一支“可爱多”递到她手里：好了，看哭成了个泪泡眼。从小到大也不曾见你情绪这样激动，今天才知道你原来也是个性情这样热闹的人。
　　天有些暗了，叶铭一直这么陪着。忽然便下起了雨，叶铭到店里买了把伞，两个人撑着慢慢走回去。半道的时候，叶铭伸出空着的手往小多靠外的肩膀探去，其实不过是想看看伞是否遮好了，怕淋湿了她，不曾想，小多竟就势靠了过来。叶铭心里一震，伞没拿牢，脱了手。小多心里又羞又急，甩下他匆匆跑走了。而他却兀自没有回过神来。
　　陆
　　还是在酒吧里，叶铭和Jess。
　　———小多喜欢我的事，你一直知道？
　　———嗯。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这样的事，怎么说？是你太忽略了。
　　叶铭沉默良久。
　　———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同她在一起了，她是那样好一个姑娘。
　　———你真的这样想？
　　———嗯。
　　忽的，叶铭一把抓住Jess的肩：可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杯子差点从手中滑落，Jess忽然别过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我不喜欢你。
　　你喜欢……叶铭的心像被无数把刀扎着似的难受，这么多年，猜到了也不敢想，想到了也不敢问，白白地受着这样的煎熬。三个人倒唱着三台戏，见不得光却也风风火火地长大了。
　　其实你早猜到，何必要说穿呢？
　　叶铭盯着Jess看了许久，Jess不过继续要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喝着，并不曾回头看他。什么时候他走了，她也不知道，直到酒杯一个个空了，摆满了柜台，仍然喃喃地说.
　　三人行里，谁才是那个多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