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进序曲
———写在上海船厂告别浦江之际

　　142年的风雨。
　　浦东陆家嘴，那早已置身于高楼大厦之中的船坞与船台，终于迎来“告别演出”。
　　同一时刻，在上海的最东端崇明岛，一个新的造船基地正在崛起……
　　是珍重的别离，也是辉煌的开启。
　　我们记录这一刻。
　　见证初兴
　　记者走入上船澄西船舶有限公司时，其崇明新基地的第一条船，也是崇明岛有史以来建造的第一条船，5.73万吨的“嘉和山”号刚刚下水。
　　明年春天，陆家嘴将停止造船，而春天的崇明，将有更多的船下水……
　　这是一个时代的开始，也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作为陆家嘴地区的第一个船厂，上海最早的修船厂之一，上船公司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42年前，英商尼柯逊和包义德在陆家嘴开设祥生船厂，其时上海开埠不足20年，但上海已经取代广州成为远东第一大港，到港的船只不计其数。虽然尼柯逊和包义德，不过是赤手空拳来黄浦江的外国淘金者。所谓船坞，亦只是在江边挖个空槽罢了。但趁着到沪船只大幅增长的东风，该厂创办未满3年，已修理船只17艘，总吨量在4000吨以上，惶惶称为“东方修船设备最完备的企业之一”。
　　祥生船厂风光无限时，上海的外资修造船厂已有14家。外国工业的触动，振奋强国的梦想，终于，1865年，时任江苏巡抚的李鸿章督办，中国第一家大机器生产的民族工业企业———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江南造船厂诞生于虹口。“江南”的船坞厂房在农田之上的突兀崛起，宣告了这个古老国度农耕时代的终结，自此，走上了工业时代的漫漫征程。
　　同一年，英商伟男在外虹桥开设耶松船厂。十年后，1875年，进出上海港的轮船已达3854艘，货运量259万吨。黄浦江下游的两岸，码头、仓库、堆栈等纷纷兴起，制造业和储运业促进了城市交通运输的发达和工商业的繁荣。
　　1884年，耶松建成当时远东最大的商船、载重2522吨的“源和”号。1901年，祥生船厂和耶松船厂合并成耶松有限公司，增资到557万两白银，拥有6座船坞、1家机器制造厂及仓库码头等各种附属设备，具有修理3000吨以上大船的能力，并建造过10艘千吨以上的汽船。1936年，耶松与1903年设立的英商瑞熔船厂合并，成立英联船厂，资本扩充到1400万元，成为上海最大的船厂。
　　1949年5月24日浦东解放，英联船厂被接管。1951年，工厂易名为上海船舶修造厂。
　　上船澄西船舶有限公司的董事会秘书钱稳柱总结说，如果“江南”是民族工业的代表，上船前身“英联”就是外国资本的典型，它们共同见证了这座城市初兴的童年时代，见证了黄浦江畔上海的近代工业之路。
　　难忘褴褛
　　“10年前，第一次说要搬家，许多老工人都想不通，大家对这里的每一个螺丝钉，都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1966年进厂的老职工姜卫东说。
　　这一份深厚的感情，凝结于筚路褴褛的艰苦创业中。
　　老姜回忆，他进厂不到3年，就遇上上船第一艘万吨轮“风雷”号的建造。没有足够的起重设备，为了起吊重量达100吨的船尾分段，工人们先借助水的浮力，用浮吊把船尾分段翻身，再用卷扬机拉上船台；没有冷弯机、油压机，为了弯制船体肋骨，硬是八个火工用大锤一锤一锤，把船体肋骨拷弯。最终，在一座50年代建造的3000吨船台上，造出了13000吨级的远洋船。
　　“大家一起动手，来治理一个残破不全的工厂。”这是解放时接管船厂的汤国良副军代表在全体职工大会上的号召，上船人始终没有忘记。从承修苏联万吨轮“食品工业”号，到自行建造第一条出口万吨船，从第一座半潜式海上钻井平台，到第一艘远洋冷藏船，从我国第一台专利柴油机，到世界第一台船用苏尔寿5RTA52机……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一个修船企业，终于发展成为近万人的造船造机、修船等综合大型现代化船厂。
　　多少艰难困苦，一起度过。1970年8月，“风雷”号还没下水，就发生了火灾。全市6000多民兵前来救火。伤员被送到虹口中心医院后，上海手表厂、上海玻璃机械厂等纷纷组织献血队伍；1987年，国际船舶市场萧条，船价大跌，国内物价上涨，恰逢上船厂接手了德国8艘世界全新概念冷藏船的建造，全体职工团结奋战，不计报酬顽强拼搏，终于准时交货……
　　经历过十年动乱的波折，攀爬过效益下滑的低潮，在世界海运市场的竞争中历练，上海船厂一路走来，始终屹立黄浦江畔的陆家嘴，终于与中国造船业一起步入伟大的复兴时期———自1995年起，中国造船产量首次超过德国，占到世界市场份额5%，位列韩国、日本之后，成为世界第三造船大国，并一直将这个名次坚持到今天。
　　将风帆更高的扬起，2004年，上船与江苏江阴的澄西船厂跨地重组，成立上船澄西船舶有限公司，崭新的发展历程，开启了。
　　孕育突围
　　当上海船厂孕育着新的腾飞时，黄浦江也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历史机遇。
　　2002年1月10日，上海市政府向世界宣布正式启动黄浦江两岸综合开发，这是继浦东开发开放后，投资总额逾千亿元的世纪性宏伟工程。上海船厂区域开发作为浦江两岸综合开发四大重点地块之一，将利用黄浦江进入市中心区的地形优势，创造与陆家嘴中心区相得益彰、具有震撼力的城市建筑效果。
　　规模空前，举世瞩目。
　　新世纪初的上海，走出了工业时代，走向了美国作家贝尔笔下的“后工业时代”。经济学家华民如此描绘“后现代”：城市中心城区不再直接组织生产，而是组织知识；城市功能倾向娱乐学习和休闲，而不再是制造产品；传统工业衰落，服务业成为第一产业。哲学家赵鑫珊则觉得，这个时代的人们，注重品位文化，重温历史，追寻更高的生活。
　　这样一个时代，用科学发展观统领经济社会发展全局，成为共识。城区功能提升的着眼，使承担了一个多世纪城市工业经济命脉责任的黄浦江，面临着角色的转变———告别生产的拥挤急促，回归为靓丽的生活家园。
　　黄浦江的未来需要更从容的空间，若没有船厂的万吨巨轮出入，单单江上的桥，就不必像杨浦和南浦那么高，塞纳河上的美丽人行平桥，也不再是奢望……而以造船业起步的黄浦江，对今天的船厂而言，也日显窘迫。专家告诉记者，由于水深和水面宽度受到影响，黄浦江陆家嘴段能建造的最大吨位船舶是5.7万吨，再大就驶不出黄浦江了。但当今世界，这一重量级产品仅仅是一位小弟。30万吨以上级的油轮才是石油运输的主角，15万吨以上的散货船则在矿砂、运输中大显身手，无论是石油、矿砂，还是集装箱、海洋工程，大吨位、大规模的船舶在远洋运输中都能带来更高的效益，也成为全球航运巨头争相建造的对象。
　　更迫切的是，现代造船向模块化、数字化发展，一条大船，并非是把所有部件放在船坞船台内“搭积木”，而是分成几大模块，大型模块都在生产车间内完成，再进行最后组装，这样就要求有大型船坞、船台，还有高大宽敞的生产厂房和车间。上船在陆家嘴现有的两个船台，一个仅4万吨级、一个为6万吨级，规模都太小。
　　没有良好的水面条件只能先天不足，没有规模化生产就失去了市场竞争的优势。
　　必须突围。
　　走向重生
　　东进崇明，寄托着的是上船人在新世纪腾飞的梦想。
　　当上船人把眼光投向长江口，欣喜的发现，那是造船的好地方。崇明岛岸边的水面宽度是黄浦江的数倍，其腹地宽阔，适应于建造大跨度、大起重量的联跨生产厂房，在这里，最大的船也能建造，最复杂的造船工艺和模块制造有了基础。按照新成立的上船澄西船舶公司的规划，崇明新基地面积为151万平方米，是陆家嘴老厂区面积的3倍，崇明新基地一期将建造1个船台，以及10万吨级和4万吨级的浮船坞，达到大规模修船能力和35万吨造船能力；二期建造大型船坞，将要建造的船坞将有530米长、110米宽，这个有几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坞，能让崇明基地达到100万吨的造船能力。
　　前景是美好的，但全新的创业更是艰辛的。2001年，初春乍暖还寒，上海船厂的一队拓荒者，在崇明岛茅草丛生的荒滩上安营扎寨，夏秋蚊叮虫咬，冬天海风肆虐。立项、批文、征地、搬迁，多少报告、谈判、审议，都是棘手难题，但上船人在延续百年光荣历史的坚强信念下，挺了过来……
　　今天，上船的船台和船吊即将离别陆家嘴，这仅仅是序曲。要成为全球造船中心城市，黄浦江畔船厂“大搬家”是必然的，在上船搬家之后，同样有着百年历史的江南造船厂，也将踏上东进之路，它的新家将安在长兴岛，岸线长度约为4504米，腹地深度1100米，占地面积326公顷。按规划，“新江南”将成为世界一流、全国最大的综合性造船企业，年生产能力达到300万吨。同时，外高桥、沪东中华造船公司，也将在长兴岛8公里岸线上建立新的船台、船坞，届时，长江口的长兴、崇明两岛，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造船工业基地，在2015年，上海的造船总量将达到1200万吨，是目前的4倍。
　　陆家嘴的造船史将彻底画上句号。那些已经古旧的船坞厂房，也将要告别车床炉火，走向重生，走向再造，等待在城市生活中扮演全新的角色。钱稳柱告诉记者，搬迁后，陆家嘴将保留两个车间和一台船吊，改造成时尚标志和创意会馆，让现代时尚和历史完美结合。
　　142年，一个船厂的光荣与梦想。
　　142年，一个城市的昨天与今天。
　　142年，中国造船工业的沉浮与复兴。
　　我们正在路上，东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