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刚刚过去的2004年文坛,不难看到红红火火的“青春偶像作家”、“新概念写作”,层出不穷的“美女作家”、“美男作家”,“木子美现象”,热热闹闹的“下半身写作”、“胸口写作”,以及众多让人痛心的作秀、剽窃……
在这种“闹猛”的表象背后,人们却感受到文学本身的荒凉。大师不再、经典难现。我们很难看到厚重踏实、充满艺术张力、关怀普通百姓情感的作品。
岁末,曾创作了《苍天在上》、《大雪无痕》和《省委书记》等作品的作家陆天明,在北京家中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讲述自己的文学之路,更意在倾吐自己的文学理念,表达对当下文坛的焦虑和思考。
他说:文学不是游戏。文学中不能只有纯粹的“小我”。
他说:中国正处在巨变的历史时期,作家应该参与社会生活,参与时代变革。
他说:当作品获得广大读者的时候,作家会感到最大的解放……
说到激动时,陆天明声音洪亮,挥舞起双手。
窗外,白雪覆盖了城市,也覆盖了喧嚣和浮躁,一片澄净、清明。
文学确实需要强大的自我。因为文学创作必须个性化,表现出自己的特点和思考,

体现个体的审美意识,否则就不成其为文学了。
记者:提到陆天明,大家第一个反应就是反腐作家,创作了《苍天在上》、《大雪无痕》、《省委书记》反腐三部曲。而您在此之前可算是一个纯文学作家,您的创作思路是怎么形成、变化的?
陆:我的文学创作是在文革期间起步的。我这三十多年来,走了一个“之”字形。这个“之”字形,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中国文学所走过的道路。
上世纪70年代,由于社会、政治因素的影响,文艺创作泯灭作家的个性,禁锢作家自我,不允许作家展现个人特点和想法,作品千人一面。我对文学的理解也非常简单,认为只有革命和党才是文学。因此,当文革结束后,当我接触到一批有个性的文艺作品时,感觉非常震撼。
听邓丽君的歌,我听得浑身发抖———原来还有这么个人化、情绪化的歌。我非常喜欢,可是又很害怕,因为我们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就是,歌曲只能体现革命的思想、赞美光辉的成就,怎么能这样唱呢?后来在春节联欢晚会上看到香港歌星张明敏,一边走一边唱,情感自然流露,非常放松。我看得目瞪口呆,十分羡慕。
由此,我想到,写作时能不能也只考虑到“我”的感受、“我”的情感、“我”的思考、“我”的灵魂呢?作为文学人,我们在创作的时候是不是也应该进入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自我境界”呢?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追求一种松弛的写作状态,找回文学中的自我。我写了《桑那高地的太阳》、《泥日》、《木凸》。特别是《泥日》,为了完全听从心灵的指挥,服从自己的命令,我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故事提纲、人物设定。每天早上,我坐到书桌前,摊开稿纸,脑子里涌现出什么就写什么,完全是想到哪写到哪,写到哪算哪,就这样写了整整三年。
记者:即便是在今天,这也是非常“前卫”的创作方法。
陆:对,我就是要用非常过激的办法,打破一切框框。不随波逐流,不东张西望,也不去察言观色,而是坚定地、自由地向我的内心走。我通过了这一方法,证明了我能够在文学上发出我的声音,即便在政治气氛浓郁的空气之中,也能有一个文学的陆天明。我几乎用十年时间,找到了我的“文学自我”,获得了一个新的文学生命。
记者:由于历史原因,您用十年时间才找回文学自我,恢复文学个性的存在。而现在的年轻人却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年代。他们一站上文学舞台,就拿起笔来抒发自我,不受别人的约束,仿佛自己就是文学的中心。他们个性张扬,非常自我。
陆:年轻一代没有像我们一样走过这段弯路,这是时代的进步。
文学的确是需要强大的自我的。因为文学创作必须个性化,表现出自己的特点和思考,体现个体的审美意识,否则就不成其为文学了。这是我对文学本质的认同。
当我拿起笔要写的时候,当我张开嘴要吼的时候,我为什么不想想,我写的这东西,我吼的这一声是不是生我、养我的这些人想听、想要的?
记者:《泥日》发表后,获得了评论界的一致好评。您完全可以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继续自我,甚至越来越自我,怎么又会去写反腐小说呢?
陆:我确实这样搞了几年创作。后来,可以说是一个偶然的契机,引起了我后十年命运的转变。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所供职的中央电视台拍摄了几部古典名著电视剧,引起轰动。与此同时,北京电视台也拿出了好几部当代题材的电视剧,《渴望》、《编辑部的故事》、《北京人在纽约》,反响强烈。
一个事实清楚地摆在面前,大投资的古典名著受到欢迎,相对小成本的、反映人民生活变化的作品,群众也非常喜欢。我们不得不反思,在拍摄古典名著的同时,为什么不能充满热情地表现当代中国现实呢?这条路,不应该忽略、放弃。于是,写一个当代题材剧本的任务就这样落在了我的头上。
当时,我提了两个素材。一个是上海音乐学院教师范大雷的故事,另一个就是反腐败。后者只有“意图”,没有任何故事,也没有大纲,当时中央刚刚提了“反腐败”,百姓呼声强烈,我就说,我们写写反腐败吧。会上一讨论,大家异口同声———好,反腐败。五个半月后,我写出了《苍天在上》。
记者:《苍天在上》是当时较早的反腐小说。同名电视剧一经推出,立刻引起全国轰动,收视率最高时达39%,每天晚上播放时可说是万人空巷。
陆:是的,每天我都收到许多读者来信,表达他们的激动之情。从那时开始,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说出自己是《苍天在上》的作者,立刻获得另眼相看。许多老百姓把自己的遭遇反映到我这里来,希望能解决。这一切,给我的震撼非常之大。我开始思考:《泥日》写了整整三年,《苍天在上》只用了短短五个半月,收到的反响却截然不同。虽然这其中存在着传播媒体的差异,但是否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想了很多。我想到,作为一个作家,我生在这片土地上,长在这片土地上,被养在这片土地上。当我拿起笔要写的时候,当我张开嘴要吼的时候,我为什么不想想,我写的这东西,我吼的这一声是不是生我、养我的这些人想听、想要的?我为什么只想到,我要写我想写的,我要吼我想吼的?我为什么不去想,我这个“自我”和生我养我的老百姓是什么关系?
现实已经告诉我答案了。当一个作家关注了人民,关注了时代以后,人民对你的关注,时代对你的反响是怎样的热烈。这一切,不就是因为你关心了他们所关心的,你吼出了他们想吼的吗?
所以我想,文学的内涵应该是———文学从来就不是个人的事业。虽然文学是个体劳动,但文学不是个人的事业,它不是写情书、写家信、写日记,不应该呈私密性,不是自己一个人玩的游戏。文学应该和时代、社会、历史、民族紧密地结合起来。古今中外的文学大家,哪一个只有纯粹的“小我”?人所谓的“自我”,不应该是纯粹的“小我”,还应该包括一个时代、一个社会、一个民族中的“大我”。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我也用了好几年时间。
请不要否认生活是存在着一种叫“主旋律”的东西的,而且它们在轰动当代的同时,确实也是可以成为经典作品留传百世的。所有伟大的作家都是关注当代主旋律的,我想我没有夸大其词。
记者:然而,这一系列反腐败小说得到了读者的热烈反响,却受到了评论界的冷遇。有的人甚至说,陆天明不搞纯文学了,写这些重大题材、主旋律,是走捷径,是“投机”。您怎么看?
陆:在很多人眼里,文学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学应该远离政治、远离现实、远离社会。一旦和老百姓贴得近了、和社会贴得近了,在当代得到了轰动,就不艺术了,就肯定“粗糙”,上不了“档次”。我觉得这种理论是不对的。
我们不应回避“主旋律”。任何音乐作品都有主旋律,任何一个时代都有主旋律。你不站在舞台中央,不站在主流位置,不等于这个时代、这段历史没有主流。抗战时,“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就是时代的主旋律。《黄河大合唱》,就是时代的主旋律,也成了艺术的经典。虽然你可以在别人为民族存亡浴血奋战时去陶醉于柔美的月光,但请不要否认生活是存在着一种叫“主旋律”的东西的,而且它们在轰动当代的同时,确实也是可以成为经典作品留传百世的。所有伟大的作家都是关注当代主旋律的,我想我没有夸大其词。
我要强调的是,关注现实、关注当代,是真正的关注,而不是伪关注。真正的关注,就是要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关注老百姓的故事,维护老百姓的利益,把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东西变成“美”。作为主旋律作品,反腐小说的创作,道路是非常艰难的。每一部作品的出笼都是非常痛苦的。
记者:有多难?
陆:《苍天在上》让我红了,但我当时已经打不起精神来再写第二部,没有心情和力气了。首先是采访的阻力无处不在。我不大敢下生活,也不能下生活。因为没有哪个地方欢迎你来采访。创作《大雪无痕》时,我到东北只能秘密采访。我以写“反腐败”出名后,一些单位明里暗里表示不欢迎我去采访,有的还暗地里派人跟踪我,有一次过马路我还险些被车撞,大部分采访都不得不在“地下”进行。
但是,不让采访并不意味着我不能了解到情况。创作《苍天在上》时,民间反腐败的呼声已经非常高了。由于改革开放一步步推进,社会上出现了许多过去从来没出现过的现象。大家都在关注,都在议论,也都在困惑。一上班,两三个人就开始议论腐败的事情。坐公交车能听到人议论腐败,到商店去,也能听到营业员聊这个事情。于是我有意识地留意、积累。
高官、腐败,曾经是文学创作的禁区。然而,作家有表现生活的权利,作家面前不应该有禁区。想要突破这个禁区,不仅要有敢冒风险的勇气,还需要一定的智慧,需要创作者对当代生活有真知灼见,有敏锐的反应,有宏观的把握能力,还要有政治技巧。写《苍天在上》,我特地找来各省领导名单查了个遍,确保没有人和我的小说里的腐败分子同姓。写《省委书记》,为了避免被“对号入座”,特地创作了一个“贡”书记,全国都没有的一个姓。写完后,我满嘴生泡,整个人都肿了,精疲力竭。
然而即便是这样,也是阻碍重重。《苍天在上》在要不要拍,能不能叫《苍天在上》的问题上,就争论了五个半月。在经历这一切困难的时候,大家都是哆哆嗦嗦、如履薄冰,想到能出来就谢天谢地了,甚至开始播出了,还在担心会不会被突然禁播,怎么敢想到“火”?
记者:现在看来,《苍天在上》是有生命力的,它受到读者欢迎是必然的。
陆:当然我不否认“小桥流水人家”、“不食人间烟火”也是艺术。但不能否认,文学的真谛是表现社会、表现现实、表现历史本质。当作品获得广大读者的时候,我觉得豁然开朗。我不必在评论家面前担心,在同行面前存疑。我虽然仍会惴惴不安,但不再患得患失。在获得了最广大的读者的肯定时,我感到又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解放,眼前出现了一个自由的天地,因为我找到了我的支撑和源泉。
文学需要第二次“回归”———回归到社会,回归到大众,回归到现实,回归到作家的历史责任。作家应该打开周围的四面墙壁,走到人民中间去。
记者:目前,我们无法否认的是文学的纷乱和萧条,您认为,萧条的原因是什么?
陆:1985年到1995年是文学创作的辉煌期,从1995年后,中国文学开始萎软、苍白。文学期刊没人看,小说、诗歌没人读了。一方面的客观原因是受到影视的冲击,但更主要的是,一部分人的指导思想出现了偏颇———文学越来越“个人化”,从“个人化”走到“私人化”,越来越脱离社会现实,玩文字、玩形式、玩技巧、玩叙事方式,甚至玩“不知所云”,就是不玩“应该云些什么”,一部分人越来越认为关心我自己就可以了。
因此,出现了所谓的“美女作家”、“少年天才”这两个极端。文学也开始从“上三路”变成了“下三路”———正因为脱离了社会现实,“人性”、“人性”,去掉了社会的“人”,就只剩下“性”了。“性”不是不能写,是很重要的题材。但如果文学最后只剩下“性”,翻来覆去地窥私、描写、卖弄,写得肮脏、颓废,那就成了丑陋,中国文学将走向没落。
不关心窗外的现实,必然的一个后果就是灵魂的枯竭。人的灵魂,作家的灵感是要靠生活之水来滋润的。有一位在八九十年代特别优秀的中青年作家,因为严重的肾病,后来,慢慢地写不出东西来了。这是谁也无法逾越的。但现在有一些人是主动去隔绝生活,等于是主动地断绝了心灵之源———不关心窗子外面的世界,结局只有一个:心底里没有激情和火焰了,心灵得病了,头脑缺氧了,当然就会变得苍白,再往后,就写不出来了。再大的天才也没法改变这一点。
当代中国正处在巨变的时代,社会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亿万家庭每一天都在产生希望和困惑。读者很迫切地希望能够在文学中看到他们自己的状态和追求。此时,作家如果在一旁袖手旁观,不去参与,不去推动,没有承担自己应承担的责任。这种做法,无论从情感上,还是从道德上,应该不应该?
如果说文革结束后,中国文学发展进入了新时期,从“泯灭自我”回归到“实现自我”,实现了第一次“回归”,完成了一次真正的具有本质意义的发展。那么,我觉得现在的文学需要第二次“回归”———回归到社会,回归到大众,回归到现实,回归到作家的历史责任。作家应该打开周围的四面墙壁,走到人民中间去,重新肩负起我们应该负的责任。这样,文学将获得生命,作家也将获得源源不断的生命。
记者:许多人说,我们的时代出不了大师,出不了经典。是因为商业化的影响。人人都奔“利”字而去,都浮躁了。
陆:经济运行开始市场化,文化产业化、文学艺术受到商业化冲击,都是无法避免的历史必由之路。可是世界上大多数国家,自古以来就生活在商业化的大环境中。他们不是照样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大师和巨匠吗?所以,商业化绝对不是不出文学大师的理由,也不是可以出垃圾、出残次品的理由。文学人只需问自己心里到底有多少文学,头脑里到底还有多少可称之为灵魂和激情的东西,如果没有,或很少,商业一冲当然就得垮。如果有,那怕啥?中国当代还是有优秀作品的嘛。陈忠实不是写了《白鹿原》吗?就是少了一点。咱们慢慢来。作家必须经受住商业化大潮的冲击。中国作家一定能写出有历史思考价值的、有思想、有灵魂、有极高审美价值的好作品。
最近二十年来,中国的文学虽然产生了一批好作品,涌现了一批好作家,但远未达到成熟的阶段,包括我在内还不成熟。当被禁锢的个性被解放出来以后,你能不能不乱用、滥用个性?当时代给了作家一定的创作空间的时候,你将怎样行使你的自由?当一下子走出寂寞,置身于热闹的中心,你是否能提醒自己,沉得住气?我们不能自以为成熟,也不能拒绝成熟。我们能有几个人想好了真正是要为文学献身的?否则,当我们的市场走向成熟的时候,当我们的读者、观众走向成熟的时候,不成熟的作家、不成熟的文学,最终将会被抛弃。自己也会因缺少了走下去的激情和力量而不再“文学”了。
采写 /本报记者曹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