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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后，我开始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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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 雅琴 48岁
雅琴在他乡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在上海生活的日子了，如果她不说，还真看不出来她是一个上海女人。
关键句
1、几句很普通的戏言，经常惹得他大怒。有一次，他甚至拿起一个茶杯向我砸过来。从此以后，我不再关心他的工作了。
2、我当时有点冒火，我回他说：“我不稀里糊涂的，会嫁给你这种没有本事的男人吗？”
我丈夫在年前去世了。
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爱过他，他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甜言蜜语。我们一起生活了20多年，似乎一直在吵吵闹闹、忙忙碌碌中度过，很少有属于我们的甜蜜而私密的回忆，我们好像总是在互相抱怨彼此挑剔。在他去世之后，我才发现我是那么地思念他……
因为不了解而结合
我自幼就失去母亲，父亲在母亲去世不久就再婚了。我同继母相处不好，老是不想回家，老是希望有一天能离开那个不属于我的家。当时，单位里有支边的名额，我第一个就报名了。那时候，真年轻真天真，以为离开了上海，离开了有继母的那个家，就可以找到自由和快乐。谁也阻挡不了我离开那个家的步伐，我义无返顾地要走。在父亲和朋友们担忧的目光下，我头也不回地上了火车。
那个地方地处西南，对于我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我那时候年轻，适应能力强又有好奇心，很快就溶入了当地的生活。那里虽然同上海不能比，但也是一个省会城市。我工作的单位是一家国营大厂，年轻人多，大家整天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日子过得也很逍遥。
我在厂里只干了三个月，就被调到局里去了。当时，我还很不情愿离开第一线的，坐在机关里整天接接电话，喝喝茶，看看报纸，算怎么回事呢？
过了两个星期，办公室里的一位大姐找我谈心，要给我介绍男朋友。我这才知道，我被调到这里来的原因。原来是局里的一位领导看中我了，想把我介绍给他的爱将，也就是我后来的丈夫。当时他可是公认的最有前途的年轻干部。
第一次见他的情形很尴尬。对这个陌生的男人，我说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他看起来老成，很有内涵。他也不大会说话。他后来告诉我，开头听说我是上海人，他不敢见，后来发现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娇气。见过第一次面之后，他就每个星期来约我出去玩。现在回想，我们谈所谓的恋爱，简直就是他在给我上课———我们谈话的内容，与爱无关。
在我面前，他俨然是一个老革命，是个已经有5年党龄的老党员，批评我不够积极，鼓励我写入党申请书，要做我的介绍人。看了几场那个年代特有的不夹杂男女私情的电影，一起在街上散了几次步，在大家眼里，我们就算明确关系了。
其实，当时的我对他是有一点点景仰的成分的。我的家庭成分不好，父亲是个受到监视的小业主，而他是那个年代的主流人群。那时候，他来上海出差，住在靠近黄浦江边的一个内部招待所里，凭票子可以买到我上海所有的亲人在世面上买不到的布料、奶粉、冰砖、牛肉干。那个时候的他也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很自信很乐观。家人对我的这场恋爱并不反对，我们这个家太需要他来点缀一下颜色了。而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家人，他只说，他很早就离开家，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决定的。
恋爱的日子里，我也没有见过他的亲戚，他的朋友也不多。结婚的当天，我忽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恐惧，觉得这个人是陌生的，他的父母、亲戚、朋友，我都不认识，除了他这个人和泛泛地称赞他的同事们，我对他这个人全部的了解就来自他本身。
他成了没前途的人
结婚不久，我才发现嫁了一个家累非常重的男人。他的家人不出现，是因为不舍得路费。他们都生活在农村，家里很困难。而他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半必须邮寄回老家。
婚后，家里倒是经常会出现一些他的亲戚，不是来诉苦请他帮忙找工作，就是来借钱的。这些情形完全不是我能应付的，有一度我简直觉得自己要崩溃了。随着我对他那些亲戚们态度的冷漠，他同我的关系也僵硬起来。
我发现，他这个人的生活其实相当单调和无趣，他没有朋友，没有爱好；不喜欢串门，不喜欢同人聊天；休息天经常一个人对着一盘军棋，自己同自己作战。他的严肃和内向如果有人欣赏的话，也可以算是优点，因为他办事非常仔细、认真，这就是当时欣赏他的领导最看重他的地方。可令人寒心的是，欣赏他的领导被调走了，新来的领导不喜欢他这样只会埋头干活的老实人，在一次干部调整中，把他贬到了局下属最差的一个企业单位。
他满腔的热情和希望被砸碎了。那时候我太年轻，在他垂头丧气的时节，没想到要去安慰他，他以前表现得太积极太自信太乐观了，所以，我忍不住就要寒碜他几句，几句很普通的戏言，经常惹得他大怒。有一次，他甚至拿起一个茶杯向我砸过来。从此以后，我不再关心他的工作了。
他开始变得消沉了，我们之间的交流也少了。在新的单位里，他依旧像原来一样一板一眼，耿直又固执，不久就被安排担任一个有职无权的位置。他想不通，但想不通也没有办法。从此，他再也没有走出事业的低谷。那些年，我们周围的生活环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曾经的光环变得一文不值了。国营单位的的好光景也一去不复返了，我们成了社会中的弱势群体。
上海之行互相指责
有一年，我们带着儿子来上海探亲。或许是因为人到中年，我还是很喜欢回到故乡的感觉，虽然我的上海话里已经有了那个地方的口音，但在熟悉的地方，我还是找到许多亲近的感觉。这个我曾经熟悉的城市已经变得五光十色了，每个人似乎都生活得比我富足。我觉得这是各人的命运使然，我没有理由怨天尤人。他却是多疑而敏感的。就因为表姐一句：“你假使当初留在上海，也会过上像我们一样的日子的。”他一个晚上板着脸不理人，他受不了这样的生活落差，当年他蔑视的那些成分不好的人，现在都过上了有滋有味的富裕日子，神气间难免有一点势利和傲气了。
可是他们是我的亲人，势利里有同情和怜惜。他们送给我们许多吃的用的，他却觉得受到莫大的侮辱。那次从上海回来之后，他表示再也不会去上海了。亲戚们送的东西在他看来都是施舍，是在向他示威，是取笑他的无能。他甚至骂我没有自尊，别人看轻我们自己却稀里糊涂的。我当时有点冒火，我回他说：“我不稀里糊涂的，会嫁给你这种没有本事的男人吗？”一句话，噎得他脸色都灰了。
儿子自从那次探亲回来之后，也有点心理不平衡，埋怨我为什么不把他生在大上海？尤其是在高考失利之后，哭着怪我不该把他生在这个地方，说什么上海的高考分数低，要是他在上海一定考得进大学的。我，到底作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遭受到那么大的委屈呢？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命苦，自己嫁错了人。
好在上海的亲人从心里同情我，每年总会邀请我来住一阵子。他是坚决不肯陪我来的。而没有他在我反而觉得自由，我可以一个人在故乡逛逛。有时候，家人也会给我介绍一份短期的工作。我自己也觉得赚点小钱挺好的。只是，他总是一个月不到，就要打电话来催我回去，我如果说不回去，他就着急发脾气。可是，我回去了之后，他也不见得会表现出久别重逢的喜悦。他也不关心我赚了多少钱，也不看我带回去的东西。我们经常为了我要来上海他反对而吵架。
这几年，我们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过来了。他最后几年的生活是靠读武打小说度过的。他不怎么说话，整天泡在金庸、古龙的世界里，或许在想象中他成了无所不能的侠客，生活中的郁闷烦恼都可以与他无关了。
他离开后我理解他
他去世的那天很突然。
平常偶尔听他抱怨过心脏有点不舒服。那天吃过晚饭，他照例出去散步。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头，几十年来我们就是这样散步的。走到转弯的地方，我看不到他了，等我走到那个路口，看到前头汇聚了一大堆人，心里莫名地一惊。我跑到前头一看，才发现是他忽然倒地不起了！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晚饭的碗筷还没收拾，他喝的茶刚刚泡上，这个人就忽然不见了。第一次我觉得有一种彻心彻肺的悲哀。
这半年多来，我想到他就忍不住大哭一场。平常他在家里也没什么声音的，夫妻多年，我们之间的问候已经仅限于“今天早上买什么菜，今天晚上吃什么”。我们没有在一起卿卿我我过，也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甚至对于未来也从没有过什么构想。但是，他离开了，我怎么会这样地难过呢？
我觉得整个人空落落的，这个家就像死了一样。整理家里的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夹杂在一本旧本子里的许多文字。他随手记录下来的一些感触，他写道：“我是一个无能的男人，让一个女人跟着我过这么辛苦的日子。我心里知道我是对不起雅琴的……”他还写着：“她去上海了，我心里似乎空落落的。是我，我没有本事，让她只能一个人回家……”
他一个人用文字在自责，那些话在我们相处的时候，他可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事实是，他活着的时候，我经常埋怨他；他去世之后，我却觉得一切都没有着落了。以前的日子虽然穷，但从来不曾有这样虚空的感觉。
这次我到上海来散心，家人们都尽力让我高兴。我可以爱住多久就住多久了，再也没有人来催我烦我了，可是，我怎么一点也没有了长住的心情了呢？我想念他的电话，我希望再有人来催我回家。我一个人呆在这里一点意思也没有。我想念那个有着我们共同生活痕迹的有他的气息的家。
他去世之后，我发现我们之间是有爱情的，没有爱情我怎么会这样思念他、我前所未有地怜惜起他来？他的孤独、寂寞、耿直都是因为他的骨气和尊严，我怎么可以跟许多世俗的人一起嘲笑他、看不起他呢？我后悔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理解他、爱他，把许多内心的话告诉他……
我想告诉天下的夫妻，就像旧戏里唱的：百年修得同船度，千年修得共枕眠。生活在一起的夫妻好好珍惜在一起的缘分吧。
（编注：本文人物均为化名,本版配图与文章内容无关。未经授权，文章不得擅自刊用。）
■有心快语
□男主持人瞻前顾后 从过去里吸取营养
雅琴的故事算是时间跨度漫长的人生经历了，面对揉合了历史变迁的情感故事，我们多半只有感喟，很难给予什么明确的安慰之语。
但是，从时间的尘埃里，我们还是能翻检出些称得上教训的东西，掸掸灰，还是能用的。比如，雅琴当初在丈夫情绪低落时，要是能给予更多的安慰而不是整天取笑讽刺；雅琴当初如果多鼓励丈夫寻找一些事业的出路，而不是一味的责怪；即使后来感受到城市间的落差，如果雅琴能从积极的方面看问题，而不是拿落差来对比造成自我刺激，凡此种种，或许面对今日的苍凉，雅琴还能得到一份温暖的慰藉———当年我们毕竟在困难中依偎过。
而今的小夫妻或许幸福得多，看到雅琴的故事，或许的确能从中得到一些感悟吧。时间无法挽回，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过去中吸取营养，来面对今天的磨砺。
□女主持人西街玫瑰 珍惜眼前人
失去才知道珍贵，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一种心灵体验吧。看了今天的故事，也许很多人会马上想到给自己的爱人打一个电话，问候一声。
生命无常，所以我常常告诫自己，不要和别人争吵着分手，怕的就是当你想跟他和解道歉的时候，心意已经无法送出了。
不过雅琴也不要太自责了，夫妻在一起生活，难免会有磕磕绊绊，争吵两句说一些互相伤害的话，是很常见的。对你的丈夫，你虽然有的时候言语上有些生硬，不过看得出，对于家庭你也一直是尽心尽力的。现在的你，对已经去世的丈夫最大的安慰就是好好活着，还有好好爱护你们的儿子。
至于在看着故事的你，心里喜欢谁，又有怎样的歉疚，赶快去说出来吧，免得日后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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