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加里夜会兰胡儿
加里脸涨红了,事已到此,他不得不鼓起勇气问:“那么,兰胡儿去不去?”所罗门又笑起来,“小子,我就等你问这个!这可是你第一次提这个女孩子。我问你,你们是夫妻?”加里脸更红了,一直红到颈脖根:“不是嘛。” “她是你未婚妻?你们订了婚?” 加里感觉所罗门在嘲弄他,他走到屋角。那儿叠着两床棉被,一床是垫在地板上睡,一床上盖的,他坐在棉被上。 “不要不高兴。我的王子。” “你明明知道没有,为什么问?” “我是问你凭什么认为她会跟你离开中国,到外国去。好吧,你们两人睡过觉了?” 加里大喊起来:“没有!” 所罗门连连逼问,加里垂头丧气,他摇摇头。 这下轮到所罗门奇怪了,“我觉得你们至少已经很好,自从一起演‘四分艳尸’,后来演‘秋千飞人’,好得像胶水贴起那样。你们到现在尝都没尝过禁果!” “讲都没有讲过!”加里委屈地说:“张天师一步不拉地看着,他不在就让小山看着,先前是那个燕飞飞看着。” 所罗门拍了一下桌子,“什么天师,见鬼!中国家长!”想想,他又说,“兰胡儿是他的财产,没有兰胡儿,天师班就完全散了。那么你就与兰胡儿私奔?偷跑?你是准备赚美元,买第三张船票?” 加里更不知道说什么好。钱不好说,他俩未来的事,从来没有和兰胡儿好好说过,当然兰胡儿也就什么也没有同意过。他站起来,说:“父王,我们运气好,就能赚得到船票。兰胡儿那里,我现在就去说。” “现在?”所罗门掏出怀表:“十点半了。好吧,你十八岁了,成人了,去吧,应当可以去唱serenade了,可惜我没有给你准备一把曼陀林。” “小夜曲会唱就成。”加里高兴起来,但突然脸色变了:“但是我怎么还是十八?” 所罗门把他推到门边,“以前十八是让你准备接王位,现在十八是你正式可以接位———说实话吧,你肯定这几个月就满十八,有非常大可能,已过十八了。” 加里永远弄不清自己的岁数,他不想再说。不过这个晚上父王说出了他的打算:离开中国,到遥远的耶路撒冷去,这就把岁数问题推开了,现在必须行动了。所罗门把事点穿就是给他敞开一道门,让他自己走进去。 “早就该去了。”所罗门在感慨,自己坐到桌前拿起子弹磨,突然老泪纵横,心里想:“我这是干什么,硬把这小家伙往那小姑娘那里送,本来要走,就是怕她抢走我的加里!” 加里洗了手,脱下工作服,但不敢穿上台的礼服,就找了一件可以挡挡夜寒的衣衫。“父王,你哭了?” “哪里的事。”所罗门说,“不当心弄了一粒砂。” “我帮你吹吹。” “没事了,真是的,快给我滚吧,早些滚回来!”所罗门骂了起来。加里推门出去,却回头来看所罗门。所罗门气得一跺脚,“滚吧!” 加里摸黑下楼,听见亭子间里砂轮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很不安。他舍不下所罗门,就是楼上那窄小房间里洋老头子,穿着破衬衣把他一点点带大。就是自己的亲爸爸,也未必有所罗门好,不见得有所罗门开明,从不把他当一个小孩子看,有事总与他商量着办。 若按所罗门今天承认的十八岁,所罗门该是在他三岁多时把他带大的,相依为命十五年。要他舍下所罗门,他做不到。 可是兰胡儿呢,她是全新,她是未来的阳光,她是他生活中一切值得等待值得期盼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比这个晚上那么迫切地希望看到她。他跑起来,恨不得张开双臂化成翅膀飞起来,快一些飞到她那个阁楼上。 兰胡儿听见门外狭窄的弄堂里,有人在打唿哨,很轻很轻,她已经睡着了,在梦中听见,心一惊就醒过来。她揉揉眼睛,的确是有唿哨,而且吹着一首曲,不用文词,情意全全。 底楼的厨房加“正厅”住着小山和大岗,他们每搭铺,经过那儿一定会弄出声间,苏姨耳尖,一定会听见。 兰胡儿摸黑穿鞋,走到小窗子前,掀起窗帘一角,窗外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好像有点毛毛雨。这扇窗和下面师父房里窗实为同一扇,一搭一隔,正好就把窗子上面三分之一让给阁楼。兰胡儿推窗,推不动,下面把窗关住了。床上燕飞飞翻了一个身,“畜牲不如!”兰胡儿一惊转过身来,燕飞飞的声音带着愤怒,“不会有好死!”明显她在说梦话。 那吹唿哨人从没半夜来过,也从没吹这唿哨,曲调波俏甜爽。他这出奇地半夜来,定有事。她听见心啪啪打胸,手指暖脚也火烫烫。恨自己没出息镇不住神,那边燕飞飞占了整张床,兰胡儿索性坐在地板上,脑子忽忽啦啦转起来,想用什么办法潜出去。 大岗为腿不便的燕飞飞把移动梯子钉牢恰恰好,不过珂赛特守在底端。终于兰胡儿手搭住梯子边杠滑下去,看准边上空地落下去,做得比猫还轻,刚好落在狗珂赛特身边,她摸摸狗的头,狗竟然只抬一下眼,心比人明透。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张天师和苏姨对她看管得很严,期望也高。这两年她成为天师班惟一女角台柱,天师班的戏,加里所罗门的戏,靠她一个人撑场面,大家有意无意当她是中心。燕飞飞对她心里又嫉又恨,但又佩服,只怪自己命不如。这“地位”兰胡儿担心多过高兴,她必须拼命挣气,不能让大家焦心虑肠。这年月不易过日子,能在大世界演到今个儿,大家伙齐心合力得个半饱,没跟大批流民饿得满街头乱转,已是上上大吉。 她踮着脚绕过大岗小山搭的床,偷偷拉开门栓,从门缝里一侧身闪出,轻掩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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