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倾诉||
 
十年梦醒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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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述 恒芳 29岁 自由职业

  恒芳一直在微笑———哪怕说到挨打,说到离婚。但闪闪的泪花、颤抖的嘴唇、不自觉拔高的声调,都暴露了她深深的痛苦。

  关键句

  ⒈他脾气上来,一脚把门踹开,我还没反应过来,迎面就是两个耳光,说我无理取闹,不懂得体谅他。

  ⒉孩子受惊,哭得更厉害。他像丢东西一样把孩子从床头扔到床尾。我下班回家,正好从窗口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无法拒绝的“幸福”

  我将永远怀念我的19岁。
  那时,子敬是铁道部派到地方做工程的工作人员,他很有点高高在上的味道。更重要的是,他斯文、潇洒,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而我呢?不过是个19岁的平凡普通的小姑娘,高中毕业后,顺理成章到小工厂上班。他是我单调生活中的天降奇兵,我无法抗拒他的追求。
  爸妈对他的评价我听得不耐烦,他们说他吊儿郎当,不知根底。
  我觉得他们都没有资格说子敬。爸爸是工厂的厨师,妈妈因为先天性高度近视,只能守在家里打理我们的起居;他们的女儿———我,虽然号称“上海人”,却生在、长在上海郊县18年,连市区都没去过。而子敬,尽管出身农村,比我大13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学生,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
  他带我第一次见识到了十里南京路的繁华,吹到了黄浦江的晚风。我跟他坐在市区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看着他优雅地铺开面前的餐巾;我跟他走在百货公司成排的漂亮女装边,看他镇定地付出整张整张的大钞———真有种做梦的感觉。我真的没法不怀念我的19岁。我像是灰姑娘,一脚踩进了水晶鞋,满心都是晕晕陶陶的幸福。事实上,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知道什么叫“幸福”了。
  对我的任性,爸爸妈妈很生气,甚至威胁要把我赶出家门。但没等他们赶,倔强的我就自己跑掉了。爸爸妈妈终于屈服了,只能邀请他正式上门:“我们对你,没有任何其他要求,恒芳还小,你要好好对待她。”
  他有个慈祥的老领导,非常赞成我们的婚事,老人半真半假地对他说:“你这个混小子,可不能再混了。好好对恒芳,这可是咱单位第一个上海媳妇。”
  
  灰姑娘被打回了原形

  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我们公开了,没阻力了,正大光明了,他的热情也就消失了。
  他被调到另一个郊县的办事处,每周回来看我一次。昏头昏脑的我已经怀了孕。我想他,就悄悄跑去看他,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却扑了空。我有个同学是他们单位的司机,实在不忍心,就告诉我———他经常带别的女孩去看通宵电影。
  我不相信。同学急了:“说你傻吧,是我开车送的他们。”
  那时用的是呼机。我一遍一遍打他传呼,他总是不回电话。我叫同学带我去找他,绕了一大圈,半个人影都没看见。我只能回家。我坐在卧室的床上,每个手指尖都是冰凉的,像灰姑娘被打回原形,王子、南瓜车都成了自己的幻觉。
  第二天他来找我,我关紧房门不理他。谁知他脾气上来,一脚把门踹开了,我还没反应过来,迎面就是两个耳光。他说我无理取闹,不懂得体谅他。这时的他是那么陌生,我忘记了哭,整个人呆住了:从前温情脉脉的他,怎么会有这样一副面孔?
  我叫他“滚”。他却往床上一坐,以往坏坏的样子又出来了:“我就是犯贱,踢坏了人家的门,被往门外赶,但还偏死赖着不走。”
  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叫我心软。在绝不该笑的时候,我被他逗笑了。
  那个孩子没有保住,因为我年纪不够,领不到结婚证,只能把孩子拿掉了。孩子没了,他的心真的跑了。他那挥金如土、潇洒倜傥的“高招”一使,一个农学院的女大学生迷上了他。这回他也不瞒我了,痛痛快快地提出跟我分手。
  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俩的事,而且我是爱他的,我不住地哭。爸爸妈妈又是叹气又是心疼。他的老领导也坚决不同意,认为他朝三暮四,毁坏了他们工作人员在老百姓中的形象,还对他说,如果他一意孤行,就撤他职,把他派到基层去。
  
  幻想不断地破灭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我做梦也没想到,我的婚姻会成为一枚强扭来的瓜。
  半年后我年纪够了,他勉强跟我去领了结婚证书。婚礼的大大小小事情,都是爸妈操办的。新房是我家的。甚至他的衣服,都是我妈买来盯着他换上的。他也没有通知他老家的人来。亲戚朋友问起来,我爸爸妈妈都很尴尬。洞房之夜,他满不在乎地说:“反正迟早是要离婚的,随便结结好了。”
  我想,只要我对他好,凡事顺着他,迟早他会知道的,我们也就能白头偕老了。爸爸妈妈也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总有一天他会收心跟我过日子。可惜,这只是我们的幻想———真的只是幻想。
  我幻想生个孩子改善我们的关系。一年后,儿子出生了。当时,在生产住院那几天的夜里,我饿得前心贴后背,只能找个干面包,就着开水吃下去。但看着陪床的他熟睡中的脸庞,心里却很满足。然而,回家没几天,他嫌儿子太吵闹,又开始往外跑,整天在单位跟人打牌打麻将。孩子一哭闹,他睡不着觉,气得经常摔东西。孩子受惊,哭得更厉害。他像丢东西一样把孩子从床头丢到床尾。正好我下班回家,从窗口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我也幻想过,共患难可以拉近我们的心。他的老领导离职后,新领导上任,对单位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他这个光耍嘴皮子的人不顶事了,被调到山东基层。他索性一年回来一次。那时他那个单位效益已经不行了,每个月只能拿保底工资。我叫他不如辞职回上海,跟我爸学点厨师手艺得了。他真的跟我爸干了一天,晚上垂头丧气地回来,第二天死也不去了,理由是太辛苦,太没面子。
  我还幻想过,经济上的让步能让他收心。说来好笑,他工资不低,可是却大手大脚,吃喝赌博,什么都来,弄得手里一点积蓄也没有。生孩子的钱,他拿不出来,是爸爸拿的;他从山东回上海过年,同事结婚,他跟我爸要了几百块钱去吃老酒。
  
  终于心力交瘁

  那年过年后有几个月,他不想回山东,就呆在家里。他不工作了,脾气倒比以前更大,后来连我妈都骂上了。我性格随我爸,说话声音小,怕事。我妈是有点泼辣的,她看不惯子敬,和他针尖对麦芒,闹得家里气氛剑拔弩张。有天我下班回家,看见他不住用脏话骂我妈,热水瓶炸得满地碎片,一张旧桌子也被他拆散了架。
  我不得不提出离婚。那是1999年,法院进行调解,他坚决不同意,事情也就耽搁下来了。
  他的新领导也是很通情达理的,本来子敬的资历是不够分房条件的,领导却酌情给我们分了一套两室一厅。我想,也许搬出去住,他就不会跟妈妈起冲突,我们的婚姻也就有挽救的希望吧?但这种幻想再次被他打破。连婚礼都没来参加的他的老家人,忽然都冒了出来。不到几个月,我们的房子里住了他的两个妹妹、两个妹夫。他们白天在周遭做小生意,晚上闹闹哄哄,家里像菜市场。
  我实在不能做到时刻笑脸相迎,真的,太累了。上班是繁重的体力劳动,下班是哭闹的儿子,我实在心力交瘁。我的脾气已经好不起来了,他骂我,我就骂回去。他拖住我的头往墙上撞,挨打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小小的儿子找个棍子打他,被他一脚踹倒在地:“臭小子,没良心,敢打你爸爸!”
  
  离婚后前路茫茫

  他在上海呆了几个月,看到没有调回来的希望,只好又去了山东。我索性把儿子带回爸爸妈妈家住,新房子留给他的妹妹、妹夫。他再次从山东回来后,给我带回了一身脏病。但他赖账,医生的诊断单下来,他还是死不承认。后来自己说漏了口,就嘲笑我说:“谁叫你长得不性感。”
  2001年,我坚决提出离婚,他的房子、钞票,我什么不要,只要孩子。他不想离,就故意胡搅蛮缠,要跟我抢儿子,还跟我索要青春损失费,索要爸爸妈妈的老房子。他在外欠下的赌债,要我帮他还一半。弄得法官看到他都摇头。
  我们打起了离婚官司,一审,二审,三审,他不断上诉。在这期间,他造谣说我对他不忠。法院调查取证,三两下就弄清真相。他还跟踪我上班,站在马路中间大吵大闹要撞车,又拿着刀跑到我娘家,威胁说要杀我全家。我妈不信邪,拍着胸口说:“来呀,朝我这里来!”他虚晃了几下,只能悻悻跑掉。
  半年后,我愿意给他8000元,只要他肯离婚。他看实在是没指望,也不再提要儿子的话了,拿了钱跑了个无影无踪。法院多次追讨他上诉、开庭的费用,也只能由我爸爸出面垫付。判他给付的抚养费,更是一分钱都没看见。
  这么多年的精神折磨,使我落下了腰椎间盘突出和妇科病。孩子得不到好的照顾和管教,功课也不好,我索性辞职在家,一边养病,一边盯着儿子。可儿子嫌我唠叨,总是跟我赌气。每天看着白发苍苍的爸爸,连退休了都不得安生,还在整天想着怎么赚钱养家,我好羞愧。可是前路茫茫,未来在哪里,我不知道。
  (编注:本文人物均为化名,本版配图与文章内容无关。未经授权,文章不得擅自刊用。)

  旁观者说
  一棵根部坏死的树


  □文/章弛
  婚姻的基本要素,包括相互磨合的能力和智慧,而前提却是婚姻伊始时的相互选择。这就像种树,如果种下的是棵根部坏死的树苗,恐怕浇多少水,施多少肥都难保证它长叶、开花。
  恒芳的婚姻,就像种了这么一棵根部坏死的树。
  子敬道德败坏、好逸恶劳、无赖到无耻的地步,无疑是要受到谴责,那另一个当事人恒芳呢?从表面上看来,她“善良”、“专一”,能忍耐,能吃苦,能包容,似乎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妻子,可她给人的感觉既可怜,又可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更要为这桩失败的婚姻负责。
  如果面对的是个演技高超的骗子也就罢了,被披着羊皮的狼所骗还情有可源。而这个男人的本性暴露却是在结婚前。就这么个人,恒芳却抱着“善良”的愿望,死不放手,自动引狼入室、引火烧身,空掷了自己宝贵的10年青春。甚至原本激烈反对的她的父母,也明知此人品行不端,却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有了婚姻和孩子做保障,迁就、感化他,就能够白头偕老、一生一世。
  这就是“善良”的误区。殊不知,不恰当的“善良”就像农夫和蛇,就像东郭先生和狼,是愚昧和糊涂。
  好在恒芳没再继续糊涂下去,她终于拿起了法律的武器来捍卫自己的权益。但恒芳觉得自己19岁以后再也不知道什么叫幸福,她把“幸福”定义得太狭隘了。幸福不仅包括爱情,还有可贵的亲情———她有始终爱她如一的父母,还有正在茁壮成长的儿子。
  29岁,亡羊补牢尤未晚。她不仅要早点治好病,更要自强自立,坚强乐观,尽快做到经济独立,不再让年迈的父母忧心,也为儿子做好榜样。毕竟婚姻只是一棵树,生活却是一座森林。
  作者: □文 /风谣铃 图片提供 /孙燕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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