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萨特诞辰100周年,2006年塞尚逝世100周年。大家在地下沉睡,世人却不会忘记他们年轮的增长,以各种方式重温他们的思想,艺术,生活和轶事。
钟鸣的正职是影视导演,绘画是他的副业。11月7日即将揭幕的“致敬·塞尚”个展,以及去年《25年再画萨特》个展,却也不仅仅是玩票。色彩明丽,线条生动,视之愉悦,小品似的画顶着“萨特”“塞尚”两个深沉的主题,似乎有些“轻”。它们只是一些闲散之作?轻与重之间的距离,是否也意味着画家的现在和过去,和别处之间的距离?
普罗斯旺有阳光,松露,薰衣草田,还有一座小镇艾克斯——“现代绘画之父”塞尚的故乡。塞尚哪里都不爱去,就在此地孜孜不倦地画着山脉,海湾,居民,花瓶,水果刀。今年是塞尚逝世100周年,小镇有了最好的纪念的理由,尽管那里的大街、广场、中学、理发店……早就用上了画家的盛名。3月,钟鸣头一回来到了这个小镇,沿着塞尚当年的生活和绘画的痕迹走了一遍,找到了这次画展的灵感。
星期日新闻晨报(以下简称星期日):看原作和看印刷品会有“啊,原来是这样”的感受,那么实地走一遭,你对塞尚有什么新的了解吗?
钟鸣:感受特深。塞尚对现代绘画影响深远,尤其是在造型和颜色上。以前我一直认为那样的颜色是不可能的,可这回一看,颜色关系不是他编出来的,它就是这样的。大自然给了画家真实的观察结果。
星期日:你为什么喜欢塞尚?
钟鸣:塞尚是个孤独的人。离开巴黎后,他回到了老家艾克斯。艾克斯很小,要是我呆一阵子就肯定闷坏了。塞尚一直在这里,就画这小镇上的景物:圣维克图瓦山,劳佛花园,瓶瓶罐罐,小镇上的人。他不喜欢说话,不喜欢交朋友,不喜欢旅行,妻子也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跟着他,有回想一起去瑞士,瑞士多近啊,可最后塞尚还是不愿意去。今年法国报纸刊登了一批1904年初塞尚和同学左拉之间的通信,他写到“孤独铸就了坚强”,这句话很打动我。
星期日:你是个在家呆不住的人,喜欢到处跑来跑去,塞尚“静止般的生活”是不是意味着你内心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
钟鸣:我是在热闹中长大的,就算不热闹了,孤独也不一定变成了坚强。塞尚的生活其实是我内心想要的,可我知道我受不了。美国美术史学家乔治·汉弥而顿说过;“塞尚的静物画题材,均是花瓶、水果刀、水果等日常用品,但谁能像塞尚画得那么庄严呢?”
庄严是一种失宠的生活态度,曾经是上世纪80年代弄潮儿的钟鸣深有感触。1980年,他画下了《他是他自己——萨特》,表达了文艺青年们的自我表现欲望,激起了巨大的争议和讨论。《他是他自己——萨特》的价值不在于艺术水准甚至思想深度,而是恰是时候地击中了变革年代的主题思潮。去年,萨特诞辰100年,钟鸣再次动笔,画下了《哲学死了——萨特》。今年“80年代”话题的热议,则让名称透露的变迁,不仅是钟鸣个人的感慨,也迎合了一群人对于一个时代集体的追忆和思考。
星期日:当时怎么想到画《他是他自己——萨特》的?
钟鸣:1980年4月萨特去世,国内报纸登了消息,我就想用自己的方式纪念他,半年以后就有了这张画。
星期日:那时萨特可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髦名词,你的画也是在这种氛围下画出来的?
钟鸣:那时候学哲学的人很热衷谈论萨特,美术界知道的还不多,要说我对萨特知道多少,也不尽然,就是想表达自己的年轻激进。
星期日:不少人都说过“××死了”,你用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钟鸣:这个年代离哲学已经很远了,大家不再管哲学是个什么东西,也不再分析人群,想想我们应该怎么走。这种“潮流”是世界性的,哪怕是在德国,哲学也受冷落了。
星期日:你也是上世纪80年代的弄潮儿之一了,怎么看今年这个热门话题?
钟鸣:是个好事,不过现在谈1980年代恐怕还早了点,力量还没有显示出来,只是些现象。当时的人是怎么想的,经历了哪些转变,产生了什么力量,这些力量今天在哪里……1980年代的回忆和反思不只是一个话题,而是一个工程,不是几本书,几篇文章就能做到的。
星期日:有人说,1980年代的人如今在饭局上也只谈事业,房子,机会,八卦,段子,可饭局一散,心里还是挺孤单的——干嘛老说这些,没劲,可下次一聚,还是说这些。
钟鸣:是啊,1980年代的友情挺叫人怀念的,现在连找个说话的朋友都不容易。那会儿,经常和钟阿诚、刘索拉一起玩,在家按着沈从文的小说演话剧玩,刘索拉一会儿就即兴写个曲子。十几个画画的年轻人,常去玉渊谭写生,背着画箱,自行车上挂着饭兜,有男有女,情窦初开。也喜欢一起去火车站写生,那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人,特喜欢农民的大棉裤,那些皱褶形成的线条很有味。我常骑着自行车,背着画框去单位,去朋友家串门。两米多宽的画,就拿绳子栓在背上,横着背,逆风不好骑,顺风就特舒服,骑过天安门的时候最有感觉,西风吹着,就像长着两片翅膀。当时大街上没那么多人,画框也撞不到人。安福胡同一带的警察都认识我了,一见就招呼,嘿,又来了?
星期日:今年10月你在法国普瓦提(Poitiers)的画展很成功,可这次“致敬·塞尚”也许不会有很多观众。
钟鸣:眼下这当口,最舒服的事莫过于没任何压力,自由自在画着,像塞尚那样,画得不满意就丢一边。普瓦提的展览来了不少有名望的人,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法国前总理拉法兰领着一群小孩子来看画,向他们讲解画里的线条,然后让小孩子说说他们的感受。我站在一边想,法国之所以文化发达,因为它是一种不需要强调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