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日,路经街坊一家叫做“集荣堂”的日本和果子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小张用朱笔草草写就的告示:“OHAGIToday!”(今日供应O-HAGI!)带着那种“照章办事地知会一下,但是如果过客没有留意到,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的小神气。这些带有时限性的招牌,诸如“售完即止”,诸如“过时不候”,总会无一例外地激起我那带有功利性的好奇心,尽管对于“OHAGI”这样物事全无概念,还是推门急入,欲探究竟。柜台的一半已被那疑是OHAGI的小食占领了,乍看之下色赤红,好像一块块卵形鸡血石,又能察看到它的柔韧性。 店堂里恰有位中年日侨也在用日文向掌柜相询何为OHAGI,那么OHAGI显然不是家喻户晓之物,我便理直气壮了一些,旁听他们的问答。用的是日文,但是关键词汇夹杂的是英文,又有实物在前,便能听个大概。原来这是一异于常趣的甜点,通常作为馅料的红豆沙在外,包裹在内的却是白糯米,顾客男子恍然大悟地用英文下了结案陈词:“哦,就好像是衣服穿反了一样。”掌柜老婆婆笑许之。 我便趁隙也加入这个风俗考。老婆婆解释说,日本风俗里,春分和秋分连带其前后三日,分别唤做春分周和秋分周,日语中称为“彼岸”,在春、秋分的“彼岸”节气中民间祭祖扫墓,做这种叫做萩饼的传统点心供放在神龛上,也供食用,便好比我们清明时节的青团了。萩饼外可裹红豆沙、黄豆粉和黑芝麻,不过最常见的还是眼前这种红潮涌动的红豆御萩。 至于为何馅心和糯米会里外倒置呢?可能因为彼岸这个节气意味着冷热的交替,所谓冷至春分,热至秋分,和果子的翻身便是为了应暑寒流转的景;我的猜想则更写意一些,秋分彼岸时节,那种叫做彼岸花的植物正值花期,一味开到烂漫,花开却无叶,触目只见赤红,所以萩饼的赤色外衣可能是为了描摹彼岸花的身彩;而内里的白糯米却似夏天开的那最后一种花:叫做荼蘼的白色重瓣花,人说荼蘼开过花事了,炎夏即逝,那么茜红的豆沙包裹着柔白的糯米便有了彼岸花冠盖住荼蘼落瓣的意思,意味夏去秋来,那此岸至彼岸流水不腐的摆渡。 如果去除那些唯美的幻想,外馅内米的最民生的解释是古时农人穷苦,即使是甜点心也想吃到饱,所以少量红豆泥拿来包米饭,既吊甜头也让碎米有了嚼头;而今人富足,吃口已没有这么甜,糯米馅比起古时来反而更不能少了,盖因缓和甜味。而作为内馅的米饭也不再是零料碎米,而是考究地用适当比例的糯米加越光米煮熟,再揉搓到一种所谓“半死”的境地,便让米饭团又糯又黏又有筋斗的颗粒感。 我便花了5美金买了4颗,在老婆婆的鼓励下,当场启口品尝。牙尖先是扎进大镶大滚的细沙红尘,味蕾正被激荡得活泼热起,嫩嫩的凉意却又及时地悠悠荡起,原来已然抵达米粒的疆域,便好比才在日中心走,却被及时引入了一座米白色的清凉殿中,舌苔上尚自风尘仆仆的,口气里却俨然已有白露升腾,就此完成一番口舌的沙里穿莲抵彼岸。 秋分此日,在我的生活经验中,从此将不仅仅是个具有昼夜对称古典美的节气,而更是一颗会在季节的食橱里久候才会出现的萩饼。此刻尚在秋分的彼岸呢,便已然开始琢磨,如何才可以这就飞渡到下一节春分的彼岸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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